“唔……顾老……”钟小艾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音节,带着恰到好处的、被弄疼般的颤音。她知道,今天能撬开的口风已经到此为止。虽然心有不甘,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着她的理智和好奇心,但她不敢再追问一个字,生怕引起这头老狐狸哪怕一丝一毫的警觉。她只能再次强颜欢笑,将所有的冰冷、焦虑和深入骨髓的屈辱死死压进心底最深处,任由顾老在她身上寻求新一轮的、带着发泄意味的慰藉。脑海中却如同魔咒般反复回荡着那三个沾满血腥气的字:出人命……顾老要对祁同伟,或者蒋正明下死手了!这个消息,必须尽快、想办法传递给亮平!这个念头像黑暗中唯一的光,也是支撑她承受这一切的扭曲支柱。
不知过了多久,云收雨歇,顾老像一头被彻底喂饱的饕餮,发出一声心满意足、带着浓重疲惫的叹息,沉重的身躯翻到一旁,很快便鼾声如雷,那声音在寂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刺耳,仿佛宣告着短暂的风暴已然平息。钟小艾拖着仿佛被拆散重组、每一处关节和肌肉都叫嚣着酸痛的疲惫身躯,强忍着下体的不适感和全身的黏腻,悄悄挪下床。赤脚踩在冰冷刺骨的实木地板上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,带来清晰而尖锐的刺痛。她一步步挪进与卧室相连的、铺着进口大理石、装修极尽奢华的浴室,打开巨大的金色花洒,让温热的水流急骤地冲刷而下。水流划过她布满青紫痕迹的肌肤,却感觉怎么也洗不掉那股由内而外散发出的、混合着老人味、烟草味、欲望腥膻和绝望的屈辱气息,更冲不散心底那彻骨的寒意。
她抬起头,迷蒙的水汽瞬间笼罩了镜面。她抬手,用力抹去镜面上的水汽,也仿佛想抹去那个软弱无助的倒影。镜子里逐渐清晰地映出一张容颜——即使经历了彻夜的摧残,依旧堪称绝色。湿漉漉的黑发黏在光洁的额角和脸颊边,更衬得肌肤苍白如纸,却有一种破碎的美感。水珠沿着她优美的颈部线条滑落,流过精致的锁骨,再向下,是即便在此时也难掩其挺秀的轮廓。她的眼睛很大,原本应该清澈明亮,此刻却空洞麻木,如同两潭失去了生气的深井,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水珠,分不清是泪水还是蒸汽。挺直的鼻梁下,唇瓣因为之前的紧咬而显得格外红肿,却意外地增添了几分被凌虐后的娇艳。这张脸,结合了少女的纯净与成熟女性的风韵,本是上帝最得意的杰作,此刻却更像一个精致易碎、失去了灵魂的瓷娃娃。一股巨大的悲哀如同冰冷的海水般将她淹没,但随即,一种更为坚定的、近乎偏执的决心破土而出——为了亮平,这一切都必须忍受。她再次用力抹了抹镜子,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而锐利,仿佛在对着镜中的自己发誓。
她所做的一切,忍受的所有屈辱,归根结底,都是为了侯亮平。是的,侯亮平。那个在她家道中落、最彷徨无助时,像一束光一样照进她生命的男人。在钟小艾眼中,侯亮平代表着自己对美好生活所向往的一切,是自己这辈子的白马王子。在顾老这里受到的折磨越深,被践踏得越狠,她对侯亮平的心理依赖就越发病态地深重。侯亮平的每一句话,对她而言都如同圣旨;他的每一个眼神,都能让她揣摩许久。这次来燕京,即使侯亮平没有明确吩咐,她也自觉地、主动地利用一切机会,向顾老打探汉东官场的动向,尤其是关于祁同伟和蒋正明的。她并不完全清楚侯亮平为何如此关注这些,或许是为了办案,或许是为了他自己的前程布局,但这都不重要。只要能为侯亮平做点事,能证明自己对他的“价值”,能让她觉得在这场肮脏的交易中,自己的牺牲是有意义的,是为了照亮他们“共同未来”的微弱烛火,她就能从中汲取到继续忍受下去的力量。这或许就是女人的可悲与执着,即使是精于算计的“捞女”,一旦彻底陷入感情的漩涡,也会变得如此不理智,心甘情愿地飞蛾扑火,将自己的一切都献祭出去。
她将今日听到的只言片语,尤其是“出人命”这三个触目惊心的字,牢牢刻在心里。同时,也将顾老……以及那个间接导致她陷入如此境地的祁同伟,所带来的刻骨屈辱,深深地埋藏在心底最阴暗的角落,等待着或许有一天,能有机会连本带利地讨还。
一九九四年十二月十二日,清晨,汉东省京州市。
冬日的阳光带着一种有气无力的苍白,勉强穿过市委大楼五楼书记办公室那厚重的玻璃窗。光线在室内切割出分明而冷硬的几何形状,落在光可鉴人的红木地板上,却带不来多少暖意。空气中弥漫着经夜未散的烟味,以及一种比窗外寒气更甚的、近乎凝滞的沉重。
祁同伟陷在宽大的黑色真皮座椅里,仿佛要与那深邃的颜色融为一体。他指尖夹着的香烟已经燃到了尽头,长长的烟灰弯曲成一个危险的弧度,颤巍巍地悬着,只需一丝最轻微的颤动便会断裂、跌落。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对面墙壁那幅巨大的《京州发展规划图》上,但图上的线条和色块并未映入他的脑海。耳畔,侯亮平那急切、紧绷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惶恐的声音,似乎还在持续回响,与电话挂断后的忙音混杂在一起,嗡嗡作响。
就在十几分钟前,那部红色的内部保密电话骤然响起,打破了清晨办公室的寂静。侯亮平的声音几乎是从听筒里冲出来的,失去了往常的镇定:
“祁书记!是我,亮平!”
祁同伟“嗯”了一声,心头没来由地一紧。侯亮平不是沉不住气的人,这个时间点,这种语气……
“小艾刚给我打了电话,她从顾老那儿出来,情况……很不好!”侯亮平语速极快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她吓坏了,说话都在抖。她说,顾老今晚……不,是昨晚在她离开前,彻底撕破脸了!”
祁同伟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节有些泛白。他没有催促,只是静静地听着,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又凝滞了几分。
“顾老在书房里发了大火,砸了杯子——小艾说听到很清脆的碎裂声,像是景德镇的青瓷。然后,他对着电话那头,不知道是谁,吼了几句……”侯亮平顿了一下,似乎在回忆或平复情绪,声音压得更低,却更清晰,一字一字,如同冰锥,凿进祁同伟的耳中:
“顾老说,‘汉东这盘棋,下到如今这个地步,再按部就班已经没用了!不见血,是收不了场了!’”
祁同伟的眼皮猛地一跳。
“还有,”侯亮平的声音带着寒气,“他还说,‘有些人,活着就是最大的障碍!碍眼,碍事,碍了整条路!必须清除!立刻,马上!’”
“小艾当时就在外间,听得清清楚楚。她说顾老说‘清除’两个字的时候,语气……根本不是平时那种阴沉算计,而是带着一股……一股赤裸裸的杀意!让人骨头缝都发冷!祁书记,顾老这是真的动了杀心,要在汉东搞出人命啊!他这是狗急跳墙了!”
侯亮平的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后怕,但紧接着,他的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、混合着兴奋与恐惧的颤音:
“祁书记,还有更关键的事!小艾她……她这次留了心眼,偷偷录了音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