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同伟微微一怔,没想到爷爷观察如此细致。他坦诚地点点头:
“爷爷,爸他……在临江这几年,虽然没有惊天动地的业绩,但也算是稳扎稳打。现在这样……是不是有点……”
他斟酌着用词,没把“不公平”说出口。
祁胜利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,那笑容里有理解,有无奈,更有一种超越个人情感的冷酷决断:
“同伟,我跟你父亲是父子,我难道不心疼自己的儿子吗?我也希望长胜能走出自己的一条路,实现他的抱负和价值。但是,”
他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异常严肃,甚至带着一丝痛心,
“他在从政方面的资质和能力,实在是……太平庸了。守成有余,开拓不足,缺乏在复杂局面下破局的关键魄力和敏锐性。
如果是太平年月,或许还能让他在那个位置上再待几年。但是,现在的形势,根本不允许我耐着性子给他机会慢慢培养了!”
祁同伟心中一震,他从爷爷的语气中听到了前所未有的紧迫感,忍不住追问:
“爷爷,形势已经……这么严重了吗?”
他虽然身处汉东漩涡中心,亲身经历了与蒋正明、顾老集团的激烈斗争,但潜意识里仍认为这是局部或者特定层面的较量,
没想到在爷爷这个层级看来,竟已严峻到需要立刻进行如此重大人事调整的地步。
祁胜利没有直接回答孙子的问题。他缓缓从沙发上起身,那动作沉稳如山岳移动,却透着一股深沉的疲惫与凝重。
他缓步走到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,双手负在身后,军绿色常服的背影在窗外的冬日天光映衬下,显得异常挺拔,却也异常孤寂。
窗外,是燕京十二月末萧瑟肃杀的景象,干枯的树枝在凛冽北风中颤抖,远处的建筑物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色调里,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,仿佛预示着更大的风雪即将来临。
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,目光投向远方,却又似乎穿透了眼前的景象,看到了更深远、更令人忧虑的未来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祖孙二人轻微的呼吸声,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。
这沉默持续了近一分钟,对于心思急转的祁同伟来说,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爷爷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沉重压力,那是一种超越了个人荣辱、关乎家国命运的终极忧虑。
终于,祁胜利缓缓开口了。他的声音不高,甚至比平时更加低沉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千钧之力的锤炼,沉重无比,清晰无比,一字一句地敲打在祁同伟的心坎上,让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:
“非常严重了,同伟。” 祁胜利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沉痛,
“严重到……可能已经关系到大夏会不会改变颜色,关系到我们几十代人流血牺牲、艰苦奋斗了几十年才取得的成果,会不会在短短几年、十几年内就毁于一旦!
关系到亿万老百姓,会不会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,重新吃二遍苦、受二茬罪!”
他猛地转过身,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。
那双曾经指挥千军万马、洞悉战场迷雾的眼睛,此刻如同两道锐利的闪电,直直刺入祁同伟的瞳孔深处,带着不容回避的穿透力:
“你看不见吗?同伟!你也是在一线摸爬滚打的人,你就真的一点都感觉不到吗?现在整个社会,特别是我们这个队伍内部,那股资产阶级自由化的歪风邪气,早就不是暗流涌动了,
它是在明目张胆地泛滥,在有些地方,甚至已经成了‘主流’!”
祁胜利的声音陡然提高,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痛心:
“有些人,口口声声喊着‘解放思想’,高谈阔论‘与国际接轨’,披着改革开放的华丽外衣,实际上干的什么勾当?
他们在否定组织的领导!在挖大同理想的墙角!在偷换概念,妄图把我们的国家引向邪路!”
他向前走了两步,手指无意识地、重重地敲击着厚重的红木窗台,发出“笃、笃”的闷响,仿佛在为自己的话语加重注脚:
“你看不见那些触目惊心的事实吗?多少国有企业,辛辛苦苦积累了几十年的家底,一夜之间就被某些人用‘股份制改革’、‘管理层收购’的名义,巧取豪夺,变成了私人的囊中之物!
国有资产流失,触目惊心啊!富了方丈,穷了庙!一些工人干了半辈子,突然就下岗了,生活没了着落!
而另一些人,却靠着侵吞国家财富,一夜暴富,挥金如土!这算什么?这是新形势下的剥削!是变相的掠夺!”
他的胸膛微微起伏,显然情绪极为激动:
“贪污腐败,已经不是什么个别现象了!从上到下,层层渗透!官商勾结,权钱交易,在一些地方已经成了潜规则!
黑恶势力,为什么能坐大?就是因为背后有保护伞!有些党员干部,甚至和黑社会称兄道弟,为他们撑腰张目!他们眼里还有没有党纪国法?还有没有一点党员的觉悟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