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“冰层之下”
杨美玲走的那天清晨,吕家院子的桂花开了。
细碎的金黄色花瓣在晨雾中簌簌落下,铺满了青石板路,香气浓得化不开,像是这位老人在人世留下的最后一道温柔印记。她躺在自己房间的老式雕花床上,盖着那床用了三十年的丝绸被面——正红色,绣着并蒂莲,边缘已经磨得起毛。
吕云凡第一个发现。
他照例在凌晨五点起床,先检查院子四周——这是青鸾布设安防系统后他养成的习惯。然后去厨房熬药。杨美玲的中药需要文火慢煎两小时,他守着砂锅,看着窗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。六点整,他端着药碗推开杨美玲的房门,喊了声“妈,该吃药了”。
没有回应。
他走到床边,看见杨美玲闭着眼睛,嘴角微微上扬,像是做着什么美梦。她的双手交叠在胸前,掌心朝上——那是佛教徒往生时的姿势。床头柜上放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,是年轻时她和吕卜伟、赵美芝三人的合影,背后写着“1978年秋·雁荡山”。
吕云凡站在床边,静静看了三分钟。
然后他放下药碗,伸手探了探杨美玲的颈动脉。皮肤还有余温,但脉搏已经停止。他收回手,替她整理了一下额前的白发,将被角掖好,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熟睡的婴儿。
做完这些,他走到门口,对等在走廊里的云娜说:“妈走了。”
三个字,平静无波。
云娜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。她捂住嘴,眼泪瞬间涌出,却不敢哭出声——她看见吕云凡的眼神,那里面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,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一刻,像是已经提前哀悼过千百遍。
“去叫大嫂二嫂。”吕云凡说,“让婉儿照顾两个孩子,别让他们进房间。青鸾——”他转向走廊尽头阴影里的身影,“今天可能会有不少吊唁的人,加强院门管控,所有访客需要确认身份。”
“明白。”青鸾应声,她的声音平稳专业,不带多余情绪。这位女保镖穿着黑色战术裤和深灰色夹克,短发利落,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走廊两端的窗户——这是她的职业习惯,随时评估安全环境。
她不知道吕云凡的过去,也不知道什么“魔王”或“影子”。雇主对她的要求很明确:保护云娜女士及吕家所有女性的安全,防止任何可能的威胁。为此,她在院子里布设了民用级的安防系统——红外感应、监控摄像头、门窗报警器。仅此而已。
至于雇主深夜在书房做什么,那些加密的设备是什么,青鸾从不过问。专业保镖的准则之一:只关注职责范围内的事。
“三场葬礼,一座孤岛”
杨美玲的葬礼比两位兄长简单得多。
按照她的遗愿,不设灵堂,不请道士,只在院子里摆几盆她生前最喜欢的君子兰。骨灰一半撒进瓯江——她说那是她和吕卜伟定情的地方;另一半埋在吕家墓园,紧挨着吕卜伟和赵美芝的合葬墓。
下葬那天,许婧溪哭晕过去两次。
这个失去了丈夫又失去母亲的女人,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。宋瑾乔一直搀扶着她,自己的眼眶也红肿不堪,但她强撑着——吕奕凡走后,她告诉自己不能倒,至少不能在思云面前倒。
吕婉儿跪在墓前,烧纸钱的手一直在抖。这个二十岁的女孩在短短一个月内经历了太多死亡:从小看着她长大的两位哥哥,待她如亲生女儿的杨阿姨。她抬起头,看向站在墓园边缘的吕云凡。
她的三哥穿着一身黑色西装,没打领带,衬衫最上面的纽扣解开。他撑着黑伞,伞面倾斜,为身旁的云娜挡住细雨。云娜已经怀孕六个月,腹部明显隆起,她一只手护着小腹,另一只手紧紧握着吕云凡的手。
吕婉儿突然意识到,现在吕家上下,只剩下三哥一个男人了。
七岁的吕晨曦似乎也明白了什么。葬礼结束后,她走到吕云凡面前,仰起小脸,眼睛红红的:“三叔,爸爸、二叔、外婆都不在了……你也会走吗?”
吕云凡蹲下身,视线与她平齐。他伸手,轻轻擦去女孩脸上的泪痕。
“三叔不走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板的钉子,“三叔会一直在这里,陪着晨曦,陪着思云,陪着妈妈和婶婶,陪着姑姑,还有……”他转头看向云娜,“陪着三婶和还没出生的宝宝。”
“拉钩。”吕晨曦伸出小指。
吕云凡也伸出小指,与她勾在一起:“拉钩。”
这个动作简单,却让一旁的许婧溪瞬间泪崩。她转过身,肩膀剧烈颤抖。宋瑾乔搂住她,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往下掉。
吕云凡站起身,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家人——大嫂许婧溪,二嫂宋瑾乔,妹妹吕婉儿,侄女吕晨曦,侄子吕思云,妻子云娜,还有她腹中未出世的孩子。
他的肩上,现在压着整整七个人的未来。
青鸾站在墓园入口处,背对着葬礼人群,目光扫视着周围的树林和山路。她的耳机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——那是安装在院子周围的监控系统正常运行的声音。她注意到远处山路上停着一辆黑色轿车,已经停了半小时。她记下车牌号,用加密对讲机轻声说:“B点注意,车牌浙C·XL328,黑色大众,停留超时,保持观察。”
“收到。”对讲机里传来简短回应。青鸾在村里临时雇佣了两个本地年轻人作为外围眼线,付他们不错的报酬,只要求他们报告任何可疑车辆或陌生人。这是她的工作,仅此而已。
她不知道那辆车里的人是谁,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出现。她只负责预警。
……
“白羽与责任”
葬礼后的第三天,吕顾凡留下的白羽养殖基地召开了第一次家庭会议。
会议在基地的智能控制中心举行,巨大的弧形屏幕上显示着实时数据:现存种鹅数量487只,幼鹅孵化率92.3%,本月饲料消耗量,下季度订单量……绿光在吕云凡脸上流动,他坐在主控台前,手指在触摸屏上滑动,调出一份又一份文件。
许婧溪、宋瑾乔、吕婉儿坐在会议桌旁。两个女人都瘦了一圈,眼下的乌青用粉底也遮不住,但眼神里有一种共同的决心——不能倒下,不能让顾凡和奕凡的心血白费。
“大嫂,”吕云凡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控制室里回响,“养殖场的法人已经变更为你。所有银行账户、供应链合同、客户关系,我都做了交接清单,电子版发到你邮箱了。”
许婧溪点点头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:“云凡,谢谢你……这些天,都是你在操持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吕云凡调出另一份文件,“二嫂,你辞职的事我已经和县教育局沟通好了,手续这周内办完。从下个月开始,你正式担任养殖场的运营总监,主要负责财务和人事。”
宋瑾乔深吸一口气:“我……我没做过企业管理。”
“我会教你。”吕云凡看着她,“二哥生前常说,在经侦工作你是他见过最细心的人。财务数据需要这种细心。”
他又转向吕婉儿:“婉儿,你继续负责技术端。智能养殖系统的日常维护、数据监测、异常排查,这些你比谁都熟。另外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想让你开始接触市场拓展。大哥顾凡生前在谈的福州那个大客户,后续对接你来负责。”
吕婉儿眼睛一亮,随即又有些犹豫:“三哥,我能行吗?”
“大哥相信你能行。”吕云凡说,“我也相信。”
会议持续了一个半小时。吕云凡事无巨细地交代了每一个环节:饲料供应商的付款周期、种鹅防疫的时间表、冷链物流的合作条款、甚至员工食堂的菜单调整——因为有好几个老师傅有高血压,得少油少盐。
许婧溪听着听着,眼眶又湿了。这些细节,只有真正用心经营过的人才会注意到。她的顾凡生前就是这样,看起来粗枝大叶,实际上心细如发。
“云凡,”会议结束时,许婧溪轻声问,“你……不参与经营吗?”
吕云凡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会是背后的支持。”他最终说,“但明面上,养殖场是你们三个人的事业。这是大哥的心血,理应由他最亲的人继承和发扬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成片的鹅舍,白色的种鹅在阳光下踱步,像移动的云朵。
“我还有其他责任。”他背对着她们说,“但这个家,我会用我的方式守护。”
“超级奶爸与超级魔王”
从那天起,吕云凡的生活有了固定的节奏。
白天,他是吕家村的“三叔”,是超级奶爸,是万能管家。
清晨五点,他准时起床。第一件事是给云娜测血压和体温——怀孕六个月,医生说要密切关注妊娠高血压的征兆。然后去厨房准备早餐,按照每个人的口味:许婧溪喜欢小米粥配酱菜,宋瑾乔要全麦面包和牛奶,吕婉儿爱吃煎饺,晨曦和思云必须要有水煮蛋和水果。
六点半,叫醒孩子们。吕晨曦已经会自己穿衣服了,但吕思云还经常把毛衣穿反。吕云凡蹲在思云面前,耐心地教他:“看,商标在后面,小恐龙图案在前面。记住了吗?”
“记住了,三叔。”思云用力点头,眼睛亮晶晶的。
七点,送孩子们去村口等校车。他一手牵一个,听晨曦背古诗,听思云讲幼儿园的新朋友。校车来了,他蹲下身给两个孩子整理红领巾,往他们书包里塞小零食:“上课认真听,放学三叔来接你们。”
青鸾通常在这个时候开始她的第一次全院巡查。她从厢房走出来,先检查院门锁具是否完好,然后沿着围墙走一圈,查看红外感应器的工作状态。她会向吕云凡点头致意,但很少说话。她的目光锐利,会注意孩子们校车的车牌号,司机的面孔,以及周围是否有陌生车辆。
有一次,一辆外地牌照的面包车停在村口不远处,青鸾立即走到吕云凡身边,低声说:“吕先生,那辆车昨天也来过,停留时间超过四十分钟。需要我过去询问吗?”
吕云凡看了一眼,摇摇头:“是邻村来收山货的,王大爷跟我说过。”
青鸾点点头,退回原位,但眼睛仍盯着那辆车,直到它离开。这是她的职业习惯——对任何重复出现的陌生元素保持警惕。
八点,吕云凡开车送许婧溪和宋瑾乔去养殖场。路上,他会听大嫂说昨天的经营问题,给出建议;听二嫂聊财务上的困惑,提供思路。到了基地,他不下车,只是摇下车窗:“有事随时打电话。”
然后他掉头回家,陪云娜散步。孕妇需要适当运动,但云娜孕后期腿脚浮肿,走不远。他们就沿着村道慢慢走,看路边的野花,听溪水的声音。云娜会说希腊语的胎教故事,吕云凡安静地听,手掌贴在她腹侧,感受里面那个小生命的动静。
中午,他系上围裙做饭。杨美玲留下的食谱被他翻烂了,但他做的菜总差那么一点味道——不是盐多了,就是火候不够。许婧溪有一次尝了,眼泪掉进碗里:“顾凡刚学做饭时,也是这样……”
下午,他处理各种杂事:去镇上交水电费,修家里漏水的屋顶,带云娜做产检,帮婉儿调试养殖场的监控系统。傍晚接孩子放学,辅导作业,检查思云的拼音,听晨曦背乘法口诀。
晚上八点,孩子们睡了。他给云娜按摩浮肿的小腿,动作轻柔专业——那是他多年前学的按摩手法,如今用在妻子身上。
九点,云娜睡了。他轻轻吻她的额头,关上台灯。
然后,他走进书房,关上门。
“暗网重启”
书房的门无声关上,隔音材料将一切声响吞噬。
吕云凡打开书柜后的暗格——那是他自己设计安装的,青鸾不知道它的存在。里面放着那个黑色金属盒。他取出元件,组装通讯设备。屏幕亮起,红色骷髅图标旋转,“魔王”登录。
过去一周,泰坦的信息网络已经铺开。全息地图上,代表“衔尾蛇”组织节点的红色光点增加了十七个,分布在东南亚、东欧、南美。每一个光点都附带详细档案:负责人代号、业务范围、已知关联案件、资金流向……
但核心层依然隐藏在迷雾中。
“他们很谨慎。”泰坦在加密频道里汇报,“所有关键节点都采用量子加密通讯,物理位置不断跳转。我们追踪到三个可能的高层会议地点,但每次都在我们抵达前撤离。”
“继续。”吕云凡说,眼睛盯着屏幕上的一条资金链——从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,经过瑞士、新加坡、迪拜的三次洗钱,最终流入香港某个私人银行账户。
账户持有人:金逸明,45岁,香港籍,某跨国咨询公司合伙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