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怎么了?”吕云凡注意到她的异常。
“三哥……”吕婉儿放下筷子,“今天厂里……王厂长辞职了。”
餐桌瞬间安静下来。
王厂长是养殖场的老员工,跟着吕顾凡干了八年,从最初的小作坊到现在的智能化基地,他是一路见证过来的。吕顾凡生前最信任他,把整个生产端都交给他管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许婧溪的声音有点抖。
“下午。”吕婉儿咬着嘴唇,“他说……说家里老人身体不好,要回老家照顾。但我看得出来,他就是不想干了。大哥一走,好几个人都在找下家……”
世态炎凉,人情冷暖。生意场上尤其如此。
宋瑾乔握紧了筷子,指节发白。许婧溪低头看着碗里的饭,眼泪无声地掉进汤里。
吕云凡沉默了几秒,然后继续夹菜,语气平静:“正常。人往高处走,水往低处流。大哥不在了,有人动摇是难免的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吕婉儿急了,“王厂长一走,生产端就乱套了!那些技术参数、供应商关系、员工排班……只有他最清楚!”
“那就重新找人。”吕云凡给吕思云擦掉嘴角的饭粒,动作轻柔,“大嫂,二嫂,养殖场的人事权在你们手里。觉得谁可靠,谁有能力,就提拔谁。工资可以开高一点,福利可以给好一点。但有一条——人品要好,要对吕家有起码的忠诚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吕婉儿:“技术端你熟,这几天辛苦一下,先把王厂长那摊事接过来。等找到合适的人,再交出去。”
“可是我不懂管理……”吕婉儿有些慌。
“学。”吕云凡只说了这一个字,但眼神里有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,“大哥当年也是从零开始学的。你可以的。”
晚饭后,吕云凡陪着云娜在院子里散步。夜色渐浓,山风带来凉意。云娜突然停下脚步,转头看他。
“云凡,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大嫂和二嫂每天开车往返养殖场,那条山路弯多,最近又老是下雨……”云娜的声音里满是担忧,“她们俩状态都不好,我怕出事。而且现在王厂长辞职,肯定还会有人走,万一有人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很明显——万一有人心怀不轨,两个女人独自在外,太危险了。
吕云凡握紧她的手:“我正想跟你说这事。我已经联系了李子崴,他会帮忙找两个靠谱的女保镖兼司机,专门负责大嫂和二嫂的安全。”
“女保镖?”
“嗯,女性更方便贴身保护,出入一些场合也少些闲话。”吕云凡说,“车也会换,换成改装过的防弹SUV。婉儿那边也是,她喜欢那款仰望U9很久了,我准备给她订一辆。”
云娜靠在他肩上,轻轻叹了口气:“这样安排……要花不少钱吧?”
“钱不是问题。”吕云凡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某种重量,“只要人安全。”
……
“暗面涟漪”
深夜十一点,书房。
吕云凡登录“魔王”系统时,泰坦已经在加密频道里等着了。
“有进展,也有坏消息。”光头男人的三维影像出现在屏幕上,背景依然是那个西伯利亚的地下基地,“梦魇小组在曼谷撕开了一道口子——他们定位到‘衔尾蛇’在东南亚的一个资金中转节点,是一家表面做进出口贸易的皮包公司。”
屏幕上调出一份企业档案:暹罗环球贸易有限公司,注册地曼谷,法人是一个泰国籍华裔老太太,七十三岁,名下没有任何资产。但这家公司过去三年的流水高达十二亿美元,而且资金流向极其诡异——从缅甸的玉石矿场,到老挝的赌场,再到柬埔寨的港口,最后分散流入十七个不同国家的离岸账户。
“梦魇和暗刃潜入公司服务器,找到了部分交易记录。”泰坦调出几份加密文件,“其中一笔五百万美元的电汇,汇出时间是吕奕凡殉职前四十八小时,收款方是香港的一个私人账户,户主叫金逸明。”
又是金逸明。
吕云凡盯着那个名字,眼睛微微眯起。
“梦魇准备继续深挖,但……”泰坦的声音沉了下去,“昨天夜里,那家公司的服务器被物理摧毁了。整栋写字楼起火,消防队赶到时,服务器机房已经烧成灰烬。泰国警方初步判断是电路老化,但梦魇在现场发现了C4炸药的残留痕迹——专业手法,干净利落。”
“人被灭口了?”
“公司里的三个财务人员,一个会计,两个出纳,全部失踪。梦魇追踪到他们的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湄公河边,然后就消失了。”泰坦调出卫星地图,红点标记出信号消失的位置,“大概率是沉河了。”
线索断了。被人截胡了。
吕云凡沉默了很久。书房里只有机器散热风扇的低鸣,和窗外隐约的虫鸣。
“告诉梦魇,”他最终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不必自责。对手比我们预想的更专业、更残忍。让他们撤出曼谷,去缅甸,从玉石矿场那条线重新查。”
“明白。”泰坦顿了顿,“另外,北美那边……理查德·考夫曼参议员昨天在国会听证会上,突然提到‘亚洲情报网络需要重新梳理’。虽然没有点名,但时间点太巧了。”
“继续监控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泰坦调出另一份报告,“你要求查的金逸明,我们挖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——他有个情妇,住在浅水湾,二十三岁,港大毕业。这个女人每周二和周四晚上会去一家私人会所做瑜伽,而那家会所的老板……是‘衔尾蛇’在香岛的一个外围成员。”
吕云凡的身体微微前倾:“会所地址。”
“已经发给幻影了,她正在渗透。”泰坦说,“但需要时间。这种私人会所门槛极高,非会员进不去。”
“告诉幻影,不急。”吕云凡靠回椅背,“慢慢来,稳扎稳打。我要的不是打草惊蛇,是连根拔起。”
通讯切断。吕云凡关掉设备,拆解,藏回暗格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夜风带着山间的凉意涌进来,吹动他额前的碎发。远处的山坡上,那辆黑色大众还停在那里,车尾灯像黑暗中猩红的眼睛。
阎罗的人还在守着。
而他的人,正在半个世界之外,与阴影搏斗。
两个世界,两种身份。白天的他是温柔耐心的三叔、丈夫、弟弟;夜晚的他是冷静无情的魔王、猎手、复仇者。
而连接这两个世界的,是一条细细的线——那条线叫责任,叫承诺,叫不能倒下的意志。
手机震动。是云娜发来的消息:“还不睡吗?”
吕云凡看着那行字,黑棕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。他回复:“马上。”
发送完毕,他关掉手机,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。
然后转身,走出书房,走向那个有灯光、有温暖、有等待着他的家人的世界。
走廊里,青鸾正在做最后一次夜间巡查。她看到吕云凡从书房出来,停下脚步,点头致意:“老板。”
“辛苦了。”吕云凡说,“晚上警醒点。”
“明白。”
两人擦肩而过。青鸾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电子设备散热的气味,还有一丝极淡的……杀气?她不确定,那气息太微弱了,微弱得像是错觉。
她摇摇头,继续巡查。专业保镖不该有太多好奇心,她只需要记住一点——保护好该保护的人,其他的,与她无关。
而此刻,千里之外的京城,阎罗站在地下安全屋的全息屏幕前,听着黑白无常的最新汇报。
“香岛现场的爆炸物残留分析出来了,是军用级别的C4,但起爆装置很特别——双重遥控,一层无线电,一层物理线控。这意味着,要么是内鬼在现场手动引爆,要么是……”
“要么是什么?”阎罗沉声问。
“要么是目标身上被安装了起爆器。”黑白无常的声音透过加密频道传来,带着电磁干扰的杂音,“我们调取了吕奕凡出发前的装备检查记录,一切正常。但如果有人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,在他的装备里动了手脚……”
阎罗闭上眼睛。他最担心的情况正在被证实——这不是简单的陷阱,这是内外勾结的谋杀。
“福州那边呢?”他问。
“货车司机的尸检报告补充出来了。”黑白无常调出文件,“除了疲劳驾驶,他体内还检出了一种新型神经抑制剂,剂量很低,但足以让人的反应速度下降30%。这种药市面上没有,是实验室产物。”
“哪个实验室?”
“还在查,但初步指向……北美某私营军事公司的研发部门。”
阎罗一拳砸在控制台上。金属台面发出沉闷的巨响,全息屏幕都晃了晃。
“局长,现在怎么办?”钟馗站在他身后,脸色铁青。
“继续查。”阎罗睁开眼睛,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睛里,此刻燃烧着冰冷的怒火,“把所有线索串起来,把幕后黑手挖出来。在云凡……在他做出不可挽回的事之前。”
他调出吕家院子的实时监控画面。屏幕里,吕云凡正轻轻关上卧室的门,动作温柔得像怕惊扰什么。然后他走到儿童房门口,静静站了一会儿,才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。
那个背影挺直如松,却透着一种孤绝的悲凉。
阎罗看着那个背影,突然想起很多年前——那时“影子”刚完成一次超高难度的潜伏任务,
“图首匕见,一去不返”,最终一年后才回国述职。
他站在阎罗面前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平静地汇报:“任务已完成,结束。”
但阎罗看到了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。那是人性的一部分,被永远留在了那个血雨腥风的战场上。
而现在,那双眼睛里的光,似乎又要熄灭了。
“云凡啊……”阎罗低声自语,“别走那条路。千万别。”
窗外,京城的夜空没有星星。只有厚重的云层低垂,像是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暴。
而风暴眼中的人,此刻正躺在床上,轻轻拥着怀孕的妻子,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,感受着她腹中小生命的律动。
吕云凡闭上眼睛。
明天又是新的一天。他要送孩子们上学,要陪妻子产检,要帮嫂子们处理养殖场的事,要做一个称职的三叔、丈夫、弟弟。
至于夜晚……夜晚属于魔王。
属于那些必须被清算的债,必须被讨回的血,必须被终结的仇恨。
他紧了紧手臂,云娜在睡梦中呢喃了一句什么,往他怀里蹭了蹭。
吕云凡的嘴角,在黑暗中,勾起一个极淡的、温柔的弧度。
但下一秒,那弧度就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渊般的平静。
两个世界,两种人生。
而他,必须在其中找到平衡。
因为这是他的责任,他的战场,他必须走完的路。
窗外,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。
山雨欲来,风已满楼。
而猎人,已经睁开了眼睛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