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深得像一碗泼翻的墨。
风,冷得像债主递来的账单。
有间客栈的小院里,死寂被打破后,陷入了一种更加诡异的沉默。
阿七手里还攥着那个刚从信使身上摸来的、沉甸甸的钱袋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他看看旗杆上迎风摇曳的青使,又看看地上被捆成粽子、嘴里塞着臭袜子的黑衣信使,最后,目光落在了那个心满意足躺回躺椅,拉上薄毯,仿佛下一秒就要打起惊天动地呼噜的胖子老板身上。
少年的世界观,在今晚被反复碾碎,又用胶水胡乱粘合,现在已经裂成了无数块拼图,怎么也拼不回原来的样子。
终于,他再也憋不住了。
那是一个困扰了他许久,也可能是困扰了所有人的终极疑问。
“老……老板……”
阿七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,一丝迷茫,还有九分的匪夷所思。
躺椅上的唐不二没好气地“嗯?”了一声,鼻音浓重,充满了被人打扰美梦的怨气。
“您……您这么厉害……”
阿七艰难地组织着语言,他指了指地上的茶杯,又指了指旗杆上的“展品”,感觉自己的舌头都在打结。
“就……就那么一下……用个杯子就把人砸晕了……那个青屎,您也是一指头……”
“您这武功,都……都不是人了,是神仙了吧?”
唐不二翻了个身,背对着他,不耐烦地嘟囔:“说重点,不说滚蛋,耽误我睡觉的时辰,也是要算加班费的。”
阿七深吸一口气,像是豁出去了一般,终于把那个直击灵魂的问题吼了出来。
“您既然这么牛!为什么还这么抠啊?!”
“为了一只茶杯跟人急眼!为了一块地砖跟尸体算账!咱们客栈现在一天赚的钱,都够买下半条街了!您怎么还跟个没见过钱的穷鬼一样啊?!”
这一声发自肺腑的呐喊,响彻了整个小院。
后厨门口,正在擦拭锅铲的老周,动作一顿。
账房里,刚刚缓过一口气的张子墨,也支起了耳朵。
角落里,正在用碎木刺制作捕兽夹的冷刃,那双死灰般的眼睛里,也第一次流露出一丝好奇。
是啊。
为什么?
这是一个所有人都想不通的问题。
空气,仿佛凝固了。
预想中的咆哮和怒骂没有传来。
躺椅上的唐不二,沉默了。
良久。
久到阿七以为老板已经睡着了,准备灰溜溜滚蛋的时候。
一声长长的,充满了无尽沧桑与辛酸的叹息,从那张躺椅上幽幽传来。
唐不二慢悠悠地坐了起来。
他没有看阿七,而是抬头望着天上那轮孤零零的月亮,那张总是写满市侩与懒散的胖脸上,此刻竟流露出一抹四十五度仰望天空的、淡淡的忧伤。
“阿七啊。”
他的声音,不再懒散,而是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沉痛。
“你以为,武功是什么?”
阿七一愣,下意识地回答:“是……是行侠仗义,是快意恩仇……”
“错!”
唐不二断然喝道,他指着自己的心口,一脸悲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