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像粗糙的砂纸刮擦着喉咙。陆建国倔强地举着半焦的红薯,对着那扇透出灰烟的铁皮门缝。他眼神凶狠,里面第一次烧着一种滚烫的东西——混杂着复仇快意和守护成功的稚嫩骄傲。
“烤红薯不比烤电台香?”声音拔高,带着颤抖的狠劲儿。
“够了。”陆凛冬靠在水泥柱旁,声音低沉如铁块。他指关节蹭过眉骨疤痕,目光落在儿子紧绷的后背上。
祝棉没说话。她上前按住建国颤抖的肩膀,另一只手接过陆凛冬递来的旧布袋子——里面装着刚从窖壁撬下来的、冒蓝烟的破碎“马铃薯”和天线部件。布袋勒得她手背的星形疤痕发痛。
“回家。”陆凛冬吐出两个音节,目光像锚,坠定了全家摇晃的神经。
军区大院的小院落在铁灰夜色里,像艘勉强搁浅的小船。厨房炉膛余烬的光,是唯一能切开黑暗的东西。
祝棉舀起一瓢井水浇在萝卜上。水珠四溅,像碎银。
刚从生死线上扯回来的惊悸还黏在指缝里,但手里冰凉光滑的萝卜皮是最好的镇静剂。她需要这个,孩子们更需要。
陆建国像只小狼抱膝缩在门槛阴影里,沾血的衣袖卷到肘上。陆援朝靠着哥哥的腿,啃着半块冰糖锅巴,眼睛瞪着漆黑灶膛。小和平趴在灶膛前唯一的矮凳上,细瘦手指死死攥着秃头蜡笔,在斑驳的账本背面涂着扭曲的黑线,纸面簌簌作响——仿佛她内心无处宣泄的尖叫。
陆凛冬靠在门框另一边,几乎融进夜色,只有指间卷烟星火偶尔闪烁。他用右耳捕捉窗外渐起的尖啸。
“风……不大对劲。”他开口,声音低哑,“有点闷吼,像远处锅炉房憋着气。”
祝棉手下一滞,刀尖在萝卜皮上轻轻一挑。
她想起来了。白天广播杂音里滚过一个模糊的台名,紧接着就是雪花音——沿海台风。
她视线掠过桌上摊开的沿海旧地图,最终凝在手里这根水灵饱满的萝卜上。
没有言语。
她的动作快了起来。
刀在她指间跳跃、游走。刀刃沿萝卜顶端切入,精准地向下旋削,一层,又一层。淡青色萝卜皮卷曲着无声脱离,露出底下凝脂般脆嫩的瓤。刀尖随即变作绣花针般轻盈的点、勒、勾、剔……
时间在刀刃风声和窗外越发鼓噪的风啸中溜过。
当建国从门槛阴影抬起干涩的眼,援朝的小鼾已夹杂风声响起——一支晶莹剔透的“花”被轻轻放在厨房朝北的窗台上。
它由无数层薄如蝉翼的萝卜片构成,中心微收,瓣瓣向上微翘,像盛放的玉兰,姿态舒展脆弱得不可思议。厨房幽微的光穿过它,在土坯墙上投下摇曳的、带着水汽的镂空花影。
建国愕然看着那朵突兀的萝卜花。
陆凛冬指间烟蒂早已掐灭。他无声跨近一步,目光锁死那脆弱剔透的造物。眉骨疤痕下的眼神沉如静海,却分明感觉到海面下汹涌的暗流。
不到十分钟。
窗外呼啸的风,那沉闷吼声陡然拔高,像头受困已久终于挣脱的巨兽,狠狠撕扯屋顶油毡,发出“啪啪”空响。
那朵晶莹的玉兰……开始改变了。
最外层几片花瓣尖端,以一种缓慢但无可挽回的速度,向内微微弯曲、收缩,仿佛承受无形重物的碾压。收缩速度悄然加快。
“气…压…在变!”建国猛地弹起,声音因惊愕破开稚嫩嘶哑,眼睛死死盯住萎凋的花,“要憋烂了!”
祝棉一步冲到窗边,指尖划过花瓣卷曲的边缘,冰凉潮湿的触感印证着空气里无形迫近的重量:“是飓风眼!气压在急降!”
她猛地转身,目标清晰——院里那间他们夫妻俩盘下不久、靠着祝棉一手厨艺才站稳脚跟的新食铺!昨天还飘着烧饼葱油香,今天就可能被天威撕碎。
“凛冬!”祝棉声音像拉满的弓弦,短促、清晰,“加固!食铺棚顶、门窗!用你带回来的三角铁条!”
陆凛冬无需再问。那萝卜花瓣收缩的速度,就是最权威的气象警报。他眼中瞬间凝结冰层,冰层下是骤然爆发的行动力。“建国!”他低沉喝令,“搬沙袋!压棚脚!快!”
这声命令如发令枪响。
建国像头憋足劲的小豹子猛冲出去,所有戒备不安瞬间转化为暴烈动能。“援朝,起来!压住板子!”他一边吼一边扑向墙角防汛沙袋,小身板爆发出惊人力量,拖起一袋就冲向食棚。
援朝睡眼惺忪被揪起来,一听事关家里的“吃饭宝贝”,顿时睡意全无,嗷嗷叫着扑向加固用的厚木板,小脸憋得通红。
陆凛冬身影早已如猎鹰扑向棚屋,瞬间被狂暴的风吞没一半。他左耳失聪带来的重心不稳,在疾风撕扯下几乎无法察觉。那双曾在战场上排险的手,此刻正以令人眼花的速度和绝对精准的力度,将沉重三角铁支撑翻出,用粗大螺栓旋紧在食铺最脆弱的主梁连接处。风声咆哮,螺栓旋紧的“咔哒”声是生命线上的刻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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祝棉动作更快。她来不及回屋拿油布,目光如电扫过院子角落——那里堆着当初清理红薯窖时嫌弃的、巨大破旧的渔网。
几乎是同时间,她已将渔网整个兜起,敏捷地蹬上食铺旁歪脖子老槐树的粗杈,居高临下,精准地将带着海腥气的破网像撒网般猛力展开!呼啸的劲风瞬间将那残破坚韧的纤维网紧紧吸附在棚顶油毡上!“援朝!长绳!系住网脚!”风灌满她的嗓子,声音支离破碎。
矮冬瓜似的援朝像上了发条的小火箭,嗖地窜到槐树下,解下晾衣绳的粗麻绳头,顶着扑面如同巴掌的风,使出吃奶的劲儿将绳索死死系在渔网边缘疙瘩结上。他脸蛋鼓得像河豚,嘴唇死死抿着对抗风力。“系……牢啦!哥哥!”吼出的字眼被狂风瞬间打碎。
建国正咬着牙将第三个沙袋拖拽着顶在侧面板壁根下,听到弟弟吼声,抬头看了眼母亲在槐树杈上与风搏斗、被吹得猎猎作响的身影,再看看父亲在棚顶下沉默如山、铁臂翻飞的背影,眼中最后一丝孩子气的犹豫瞬间被碾得粉碎。他猛地弯腰,青筋绷起在细细的胳膊上,更加凶狠地拖拽起第四个沙袋。
小和平不知何时离开了灶膛边的矮凳。
她悄悄挪到厨房门框后面阴影最深的角落里。外面人影在墨似的狂风中晃动,发出骇人的噼啪声和闷吼声。她的小手紧攥成拳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带来微弱的抵抗恐惧的锐痛。
只有那朵放在厨房冰冷窗台上的萝卜雕花,在剧烈摇曳的烛火光影里,清晰地投射在土墙上——
每一片花瓣弯曲卷缩的、那惊心动魄变化着的影子!
每一次无情的萎蔫下潜藏的恶意!
比任何哭喊更直接地穿刺着她敏感恐惧的神经。
小小的拳头松开了,那只快被体温焐热的秃头蜡笔重新被死死握住。
她不再看外面风狂雨暴的前兆和父母兄长的搏斗。
她只看墙上的影子。
看那变化。
她苍白的小脸几乎贴上粗糙冰凉的泥砖墙。
被遗忘在地上的账本背面,那原本纠结杂乱的黑线上方,一种截然不同的、带着明确目的性的力道覆盖了上去。
尖锐的蜡笔笔头深深抵入粗糙纸面。
一条极细却清晰的曲线,艰难地、缓慢地出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