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别碰!”周正帆立即说,“你现在马上带小雨去卧室,锁好门,然后报警。告诉警察有可疑包裹,可能是危险物品。我马上联系马国强,让他派人过去。”
“正帆,你别吓我……”
“听我的,快去!”
挂断视频,周正帆立即打给马国强:“马局,我家门口出现可疑包裹,你马上派人过去处理,要排爆专家!另外,加强我家周边的安保,二十四小时值守!”
“明白,我亲自带人去!”
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。周正帆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,手心全是汗。虽然知道家人大概率是安全的,但那种担忧和愧疚还是像潮水一样涌来。
二十分钟后,马国强来电:“周书记,包裹处理了。里面不是爆炸物,是一堆照片和一张纸条。”
“什么照片?”
“都是您和家人的生活照,有您早上出门的,有嫂子买菜的,有小雨上学的。”马国强的声音很沉,“纸条上打印着一行字:‘有些事,知道得太多不好。适可而止。’”
周正帆握紧了拳头。这是赤裸裸的威胁。
“查到来源了吗?”
“包裹是从城东一个快递点寄出的,寄件人填的是假名。我们调了监控,是个戴帽子和口罩的男人,看不清脸。已经安排人排查了。”
“加强我家人的保护。”周正帆说,“另外,专案组所有成员的家人都要摸查一遍,防止类似情况发生。”
“已经在做了。”
结束通话,周正帆站在窗前,望着漆黑的夜空。远处,江市的灯火璀璨如星河。这座城市如此美丽,却又藏着如此深的黑暗。
有人不想让真相大白。
有人想用威胁让他退缩。
但越是如此,越说明他们找对了方向。
敲门声响起,孙振涛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。
“正帆,你看这个。”他把平板递过来,“安全保障组的同志在基地外围巡逻时,发现了一个隐蔽的摄像头,正对着基地大门。”
屏幕上是一段视频:深夜的树林里,一个黑色的小型摄像头藏在树杈间,镜头方向对准基地入口。视频是红外模式拍的,能清晰看到摄像头的轮廓。
“什么时候装的?”
“技术分析,至少已经运行一周了。”孙振涛说,“很专业,太阳能充电,无线传输,存储卡可以远程读取。我们找到时,存储卡已经被取走了。”
“也就是说,我们这里的一举一动,可能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下。”周正帆说。
“恐怕是的。”孙振涛点头,“但反过来说,这也证明对方很着急,不惜冒险近距离监控。他们越急,我们越要稳住。”
周正帆沉思片刻:“基地不能待了。通知各组,明天开始分散办公。案件调查组搬到市纪委办案点,证据核查组搬到审计局,安全保障组化整为零。只有综合协调组留在这里,作为幌子。”
“好主意。”孙振涛赞同,“我马上去安排。”
“另外,加快进度。”周正帆说,“特别是对刘永春的谈话,要尽快突破。还有那套假冒设备,要一查到底。我怀疑,金光化工爆炸的根本原因,可能不是什么违规操作,而是设备本身就有问题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,这可能不是一起简单的责任事故。”周正帆一字一句地说,“而是一起精心策划的、以安全事故为掩盖的犯罪案件。目的是什么?可能是为了骗取保险金,可能是为了掩盖资金黑洞,也可能是为了消灭某些证据。”
孙振涛倒吸一口凉气:“如果真是这样,那这案子就太大了。”
“所以我们必须谨慎,但更要坚决。”周正帆说,“明天我要去一趟金光化工原址,实地看看。”
“太危险了!那里现在还有放射性污染,而且……”
“我必须去。”周正帆打断他,“有些事,只有站在那片土地上,才能想明白。”
孙振涛知道劝不动,只能说:“那我安排人跟你去,做好防护。”
夜深了,基地里大多数房间的灯都熄灭了。只有周正帆的办公室还亮着。
他坐在桌前,重新翻开刘志强的日记本,一页一页仔细阅读。那些工整的字迹,记录着一个消防员的责任和担忧,也记录着一个时代的病灶和疼痛。
读到最后那篇日记,周正帆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一行字上:
“我是消防员,我的职责是保护人民生命财产安全。如果真有事,我会冲在最前面。”
刘志强确实冲在了最前面,再也没有回来。
而他,作为这座城市的领导者,有责任查清他牺牲的真相。
窗外传来秋虫的鸣叫,声声急促,像是在催促什么。
周正帆关掉台灯,在黑暗中静静地坐着。
明天,又将是一场硬仗。
## 第三节 废墟寻证
第二天清晨,秋雨绵绵。
周正帆穿上防护服,戴上安全帽和口罩,在两名安保人员的陪同下,乘车前往金光化工原址。
车子驶过熟悉的道路,两年前的记忆扑面而来。那时这条路被各种救援车辆堵得水泄不通,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和化学品混合的刺鼻气味。现在道路畅通了,路边的树也长出了新叶,但那种沉重感依然挥之不去。
金光化工原址已经用铁丝网围了起来,入口处挂着“危险区域,禁止入内”的警示牌。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在周边巡逻,还有环保部门的监测车停在不远处。
周正帆下车,雨滴打在防护服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基地负责人老陈迎上来:“周书记,您怎么亲自来了?这里辐射值虽然已经降了很多,但还是不建议长时间停留。”
“我看看就走。”周正帆说,“现在污染处理到什么程度了?”
“主体污染已经控制住了。”老陈汇报,“但地下水和土壤的修复还需要时间,特别是苯系物和氰化物,降解很慢。我们估计,完全修复至少还要三到五年。”
周正帆望向废墟深处。曾经高耸的储罐区现在只剩下一片扭曲的钢铁骨架,像巨兽的骸骨,在雨中显得格外凄凉。地面上覆盖着防渗膜,防止污染物继续扩散。
“爆炸中心点在哪里?”周正帆问。
“那边,三号苯罐的位置。”老陈指着远处,“罐体完全炸碎了,碎片最远飞到三百米外。旁边的四号、五号罐受到波及,也有不同程度损坏。”
周正帆沿着临时铺设的通道往里走。脚下的地面松软,每一步都要小心。雨越下越大,在防护面罩上形成一道道水痕。
来到三号罐遗址,眼前是一个直径约二十米的大坑,里面积着浑浊的雨水。坑边散落着焦黑的金属碎片,有些已经锈蚀。
“当时罐里有多少苯?”周正帆问。
“根据企业记录,八百吨。”老陈说,“但实际上可能更多,因为他们经常超量存储。爆炸后,苯泄漏、燃烧,产生的有毒气体笼罩了整个厂区。”
周正帆蹲下身,捡起一块碎片。金属已经变形、碳化,边缘锋利如刀。
“周书记,小心手!”安保人员提醒。
周正帆放下碎片,站起身环顾四周。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相对完整的建筑上。
“那是哪里?”
“中央控制室。”老陈说,“爆炸时里面有三名值班人员,都没能逃出来。后来清理现场时,发现控制系统的硬盘全部被拆走了。”
“拆走了?”周正帆警觉起来,“谁拆的?”
“不清楚。救援队进去时,控制台就是空的。企业说是爆炸震掉了,但那个位置不太可能震掉,更像是人为拆除。”
周正帆立即想起刘大山拍的照片——爆炸后第三天,几个神秘人在废墟里翻找什么。他们找的,会不会就是这些硬盘?
“控制室能进去吗?”
“结构不安全,不建议进去。”老陈说,“而且里面已经清理过了,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。”
周正帆想了想:“带我去看看别的罐区,特别是那些没爆炸的。”
一行人来到相对完整的六号罐区。这里有四个大型储罐,罐体上锈迹斑斑,但结构还算完整。
“这些罐里原来装的什么?”
“六号罐是丙烯腈,七号是液氯,八号是硫酸,九号是空罐。”老陈如数家珍,“爆炸发生后,我们最担心的就是这几个罐。特别是液氯罐,一旦泄漏,后果不堪设想。幸好当时处置及时,启动了应急喷淋,把罐体温度降下来了。”
周正帆走到液氯罐前。罐体上还能看到“剧毒”“高压”的警示标志,虽然已经褪色,但依然触目惊心。
他的手触摸着冰冷的罐壁,脑海中浮现出当时的场景:火光冲天,毒烟弥漫,消防员们穿着厚重的防护服,顶着高温和辐射,一遍遍往罐体上喷水。那是真正的以命相搏。
“周书记,雨大了,我们先回去吧。”安保人员看了看天。
周正帆点点头,最后望了一眼这片废墟,转身离开。
回程路上,他一直在思考。控制室的硬盘被拆,神秘人在废墟翻找,假冒的安全设备,被拖延的整改期限……这些碎片拼在一起,指向一个可怕的结论:爆炸可能不是意外,而是人为制造的灾难。
但目的是什么?为了骗取巨额保险?为了掩盖资金黑洞?还是为了消灭某些必须消灭的证据?
手机震动,是赵志坚发来的加密信息:“刘永春已到谈话点,情绪不稳定,要求见您或孙书记。”
周正帆回复:“我马上回基地,视频连线。”
一小时后,周正帆在基地会议室里,通过加密视频连线省纪委谈话点。
屏幕上,刘永春坐在谈话室里,头发凌乱,脸色苍白。他已经六十二岁了,退休在即,本可以安稳度过晚年,但现在却坐在这里。
“刘巡视员,我是周正帆。”周正帆开口。
刘永春抬起头,看着屏幕:“周书记,你们这是什么意思?我是省管干部,要谈话也该是省纪委找我,你们江市凭什么?”
“这不是江市的谈话,是‘8·31’专案组的谈话。”周正帆平静地说,“专案组是省委批准的,有权调查任何与案件相关的人员,包括省管干部。”
刘永春的脸色变了变:“什么专案组?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现在知道了。”周正帆说,“我们请你来,是想了解2021年6月,关于金光化工安全检查的一些情况。当时省安委会专家组建议立即停产整改,为什么最后变成了三个月的整改期限?”
“这……这是综合考虑的结果。”刘永春眼神闪烁,“企业有实际困难,全面停产损失太大。我们也是为了保就业、保稳定。”
“谁的综合考虑?”周正帆追问,“你手机里那条‘从宽’的短信,是谁发给你的?”
刘永春身体一震:“你们……你们查我手机?”
“专案组有权调查一切与案件相关的信息。”周正帆说,“刘巡视员,你现在主动交代,还能争取从宽处理。如果等我们查出来,性质就不一样了。”
刘永春低下头,双手紧握,指节发白。谈话室里安静得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终于,他抬起头,眼神复杂:“周书记,有些事……不是你们想的那么简单。金光化工的背景很深,牵扯的人很多。我当时也是……身不由己。”
“怎么个身不由己?”
“上面有人打招呼。”刘永春声音干涩,“要我‘照顾’一下。具体是谁,我不能说。说了,我全家都不得安宁。”
“你现在不说,就能安宁吗?”周正帆说,“专案组已经掌握了大量证据,你不说,别人也会说。到时候,你就是包庇、就是共犯。”
刘永春的额头渗出冷汗。他掏出纸巾擦汗,手在颤抖。
“我给你十分钟考虑。”周正帆看了看表,“十分钟后,如果你还不愿意说,我们就按程序办。但我要提醒你,专案组不会只找你一个人谈话。当年参与决策的,签过字的,打过招呼的,我们都会找。你不说,自然有人说。”
说完,周正帆示意关闭音频,只保留视频画面。
屏幕里,刘永春瘫坐在椅子上,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。他的嘴在动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。
九分钟后,他抬起头,对着摄像头说:“我要见孙振涛书记,有些事,我只能跟他说。”
周正帆对身边的孙振涛点点头。孙振涛打开音频:“刘巡视员,我是孙振涛。”
听到孙振涛的声音,刘永春似乎松了口气:“孙书记,我可以交代,但我有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,要保证我和家人的安全;第二,我交代的事,不能记录在案,只能你知我知;第三,交代后,你们要给我一个出路,我不想坐牢。”
孙振涛看了周正帆一眼,周正帆微微点头。
“安全我们可以保证。但你的问题有多大,出路就有多宽。这取决于你交代的内容和价值。”孙振涛说,“至于记录,专案组办案必须依法依规,该记录的要记录,但可以视情况予以保密。”
刘永春沉默了很久,终于开口:“2021年6月4日晚上,我接到一个电话。对方说,金光化工是省里重点扶持的企业,要我‘从宽处理’。我问是谁的意思,对方说,‘你不需要知道是谁,只需要知道这是为你好’。”
“电话号码是多少?”
“不记得了,但应该是省委大院的短号。”刘永春说,“第二天,我又收到一条短信,也是‘从宽’两个字。我当时很犹豫,但想了想,还是照做了。在专家组意见上批注,建议给予三个月整改期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爆炸发生后,我很害怕。但那个人又打电话来,说只要我按照事故调查报告的要求承担责任,事后会安排好我的去处。”刘永春苦笑,“后来我被免职,但很快又调到省应急厅任巡视员。我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……”
“那个人是谁?”孙振涛追问。
刘永春摇头:“我真的不知道。声音是处理过的,电话号码也查不到。但能在省委大院打电话,能安排我的职务,肯定不是一般人。”
“还有其他线索吗?”
“有。”刘永春想了想,“爆炸前一个月,金光化工的董事长李建业请我吃过一次饭。饭桌上他说,他们公司准备上市,需要漂亮的业绩和安全记录。还说,等上市成功了,不会忘记我的‘照顾’。”
“你收钱了吗?”
“没有!”刘永春急忙否认,“我就是吃了顿饭,别的什么都没收。我知道那条红线不能碰。”
谈话持续了两个小时。刘永春交代的内容,虽然没有直接指向某个具体人物,但勾勒出了一个庞大的关系网——金光化工背后,确实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控。
结束视频连线,周正帆和孙振涛相视无言。
“你怎么看?”孙振涛问。
“刘永春没全说实话,但说出来的部分应该是真的。”周正帆分析,“他害怕,所以不敢说出那个人的名字。但他透露了一个重要信息——金光化工当时正准备上市。”
“上市……”孙振涛若有所思,“如果上市,需要什么样的业绩?”
“连续三年盈利,没有重大安全事故,没有重大违法违规记录。”周正帆说,“而2021年,正是他们上市的关键期。”
“所以他们要掩盖安全隐患,要拖延整改,要制造安全假象。”孙振涛顺着思路,“但纸包不住火,隐患终究会爆发。于是……他们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?”
周正帆点头:“爆炸可以掩盖一切。设备问题可以推给爆炸破坏,资金黑洞可以推给事故损失,甚至……如果控制室硬盘里的某些数据必须销毁,爆炸是最彻底的方式。”
两人都被这个推测震惊了。
如果真是这样,那这场爆炸就不是事故,而是谋杀——用二十八条人命和数百人的健康,来换取某些人的利益和安全。
“必须找到控制室的硬盘。”周正帆说,“还有那套假冒的德国设备,要找到生产厂家,追查到底。”
“我马上安排。”孙振涛说,“另外,刘永春提到的上市问题,也要查。金光化工当时准备在哪上市?保荐机构是哪家?审计机构是哪家?这些都要弄清楚。”
正说着,陈敏敲门进来,脸色很不好看。
“周书记,孙书记,出事了。”她喘着气说,“我们联系的那家国内设备厂家,昨天晚上发生火灾,仓库烧了个精光。负责人今天一早出国了,说是去考察,但我们查了航班信息,是单程票。”
周正帆的心沉了下去。线索又断了。
“还有,我们派去省城调查吴文华那家咨询公司的同志,今天早上遭遇车祸,现在在医院抢救。”陈敏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医生说……可能醒不过来了。”
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雨敲打着窗户,声声急促,像是在报警,又像是在哀鸣。
周正帆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。雨幕中的基地显得孤寂而脆弱,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噬。
但他知道,他们不能退。
退一步,真相将永远埋藏。
退一步,那些逝去的生命将永远得不到安息。
退一步,这座城市将永远笼罩在那场爆炸的阴影中。
“孙书记。”周正帆转过身,声音坚定,“我建议,立即向省委汇报最新进展,请求更大范围的侦查权限。同时,专案组转入战时状态,所有人员集中住宿,切断一切非必要对外联系。”
“我同意。”孙振涛说,“另外,请求省公安厅派特警支援,加强专案组和所有涉案人员的安保。”
“还有。”周正帆补充,“我们要主动出击。既然对方想消灭线索,那我们就抢在他们前面。陈处长,你带人去那家设备厂家的火灾现场,看看能不能找到残存的证据。赵主任,你继续深挖金光化工上市的资料,特别是保荐机构和审计机构,他们可能知道内情。”
“明白!”
“散会吧。”周正帆说,“大家注意安全。这场仗,我们必须要赢。”
众人离开后,周正帆独自留在会议室里。雨还在下,天色越来越暗。他打开手机,看着屏保上女儿的笑脸,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。
有愧疚,有担忧,但更多的是坚定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刚入党时的誓言: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,随时准备为党和人民牺牲一切。
那时候年轻,觉得“牺牲”是个很遥远的词。现在他明白了,牺牲不一定是生命,可能是时间,是健康,是家庭,是常人难以承受的压力和危险。
但有些事,总得有人去做。
有些真相,总得有人去揭开。
有些公道,总得有人去讨还。
窗外的雨声中,周正帆拿起笔,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三个词:
责任。真相。正义。
这三个词,将支撑他走完接下来的路。
无论这条路有多难,有多险。
手机震动,是马国强发来的信息:“周书记,可疑包裹的寄件人身份已确认,是金光化工前保安队长,目前在逃。正在组织抓捕。”
周正帆回复:“注意安全,抓活的。我们需要他的口供。”
放下手机,他望向窗外。
雨还在下,但远处,云层似乎薄了一些,透出些许微弱的光。
天,总会亮的。
而他们,必须在天亮之前,守住这片土地,守住这座城,守住人心里的那盏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