珠帘落下,轻微的碰撞声在寂静的寝殿内显得格外清晰,随即隔绝了内外。魏璎珞没有跟进去,她安静地站在原地,目光落在微微晃动的珠帘上,仿佛能透过那细密的缝隙,窥见内里即将发生的一切。
明玉凑过来,扯了扯她的袖子,声音压得极低,还是气鼓鼓的:“璎珞,你干嘛让她进去?她那样对娘娘!”
珍珠也投来询问的目光,但比明玉多了几分思量。
魏璎珞轻轻摇头,低声道:“明玉,有时候,把话说开,比憋在心里让误会越来越深要好。皇后娘娘心里,未必没有疙瘩。纯妃娘娘若能自己解开这个结,对两位娘娘都好。”
内室,药香混合着淡淡的、属于皇后的清冷熏香,萦绕不散。
富察容音半倚在靠枕上,身上盖着锦被,面色依然苍白,但眼神是清醒的,甚至比往日更多了几分沉静。她手中无意识地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,目光落在窗棂透进的、有些黯淡的天光里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听到脚步声,她缓缓转过头。
四目相对。
纯妃苏静好在触及皇后目光的刹那,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地上。那目光平静无波,没有她预想中的愤怒、失望,或是冰冷的疏离,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她,却让苏静好感到一种无所遁形的惶然。她精心打扮的妆容、这身喜庆的衣裳、头上象征着恩宠的钗环,此刻都像是成了讽刺,灼烧着她的皮肤。
她张了张嘴,那句练习了无数次的“给皇后娘娘请安”,却哽在喉咙里,怎么也发不出声音。眼眶先一步红了,泪水迅速积聚。
“静好来了。” 最终,是皇后先开了口,声音有些沙哑,却依然温和,像很久以前一样唤着她的名字,而不是疏远的“纯妃”。
只这一声,苏静好强撑的堤坝瞬间溃塌。她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皇后床榻前的脚踏上,未语泪先流。
“娘娘…娘娘…” 她哽咽着,伏下身,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,“静好…静好对不起娘娘…静好不是有意隐瞒…静好只是…只是怕…”
富察容音看着她,看着她身上与自己病体格格不入的鲜亮颜色,看着她哭得不能自已的模样,心中那点隐隐的刺痛和失望,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了然所取代。后宫女子,谁没有几分不得已?谁又能永远守着那一方净土?她自己不也是从天真烂漫,走到了如今这般境地?
“怕什么?” 皇后的声音很轻,像是叹息,“怕本宫嫉妒?怕本宫容不下皇嗣?还是怕…本宫如今这般模样,护不住你,反而会连累你?”
苏静好猛地抬头,泪眼模糊中,皇后的面容有些看不清,但那话语,却一字字敲在她心坎上。她用力摇头:“不!不是!娘娘,静好从未怀疑过娘娘的胸怀!静好是怕…怕自己福薄,怕这孩子留不住…更怕…更怕娘娘为我忧心!” 她终于将心底最深的恐惧说了出来,“娘娘病着,静好不敢拿这些未定之事来扰您清静…原想着等胎像稳固些…可是…可是消息不知怎的就传了出去…静好…静好真的不是有意欺瞒!”
她语无伦次,将进宫前就想好的诸多借口都抛开了,只剩下最真实的情感和恐惧。失宠多年,骤然复宠有孕,多少双眼睛盯着,多少暗箭防不胜防。她确实怕,怕极了。而在她最惶恐的时候,第一个想到的,其实是长春宫,是皇后娘娘温暖的怀抱和睿智的安抚。可长春宫的主人也病着,那样沉重而无望的病…她怎么敢再添烦扰?那份依赖,最终在复杂的后宫生存法则和自我保护的驱使下,变成了疏远和隐瞒。
皇后静静听着,手指间的佛珠停止了捻动。她看着苏静好,这个曾经像妹妹一样跟在自己身边,笑容温婉,带着点羞涩和依赖的女子,如今也在这深宫里,被磨砺得战战兢兢,学会了自己竖起尖刺,也学会了…权衡利弊。
良久,她伸出手,那手瘦削苍白,却依旧稳当,轻轻落在苏静好的发顶,如同多年前安慰那个因犯错而惶恐的小格格。
“傻孩子。” 皇后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疲惫,却也有一丝释然,“有孕是喜事,天大的喜事。皇上子嗣不丰,你能有孕,是福气,也是功劳。本宫…替你高兴。”
苏静好浑身一震,难以置信地抬头,泪水流得更凶了。“娘娘…您不怪我?”
“怪你什么?” 皇后扯了扯嘴角,想露出一个笑,却有些无力,“怪你有了自己的路要走?怪你不再事事依赖本宫?静好,这宫里,没有人能永远护着谁,也没有人能永远陪着谁。本宫明白。”
她的话,通透得近乎苍凉。苏静好心中大恸,那不是她想要的明白!那不是疏远,不是切割!她慌乱地抓住皇后滑落的手,贴在自己泪湿的脸颊上:“不是的!娘娘!静好没有…静好从未想过离开娘娘!长春宫永远是静好的心安之处!只是…只是静好太没用了,自顾不暇,还让娘娘失望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