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风凛冽,卷着草屑和沙尘,刀子般刮过裸露的皮肤。
喀尔喀草原的秋天,来得比京城迅猛得多,金黄褪去,只剩下大片苍凉的枯黄与深褐,一直延伸到天边铅灰色的云层之下。远处的山峦轮廓模糊,像蛰伏的巨兽。
傅恒一行人马抵达清军前沿大营时,已是一身风尘,嘴唇干裂。
营盘气氛肃杀,空气中弥漫着马粪、硝烟和一种压抑的警惕。
主将格伦泰是位久经沙场的蒙古八旗老将,对傅恒这位“戴罪”而来的钦差副使态度客气而疏离,公事公办地交接了军务简报,安排了住处——一顶独立但位置偏僻的毡帐,帐外有两名兵士“守卫”。
傅恒心知肚明,这是监视。他不以为意,安顿下来后,立刻要求提审被俘的叛军头目,并查验那几份作为“证据”的信笺原件。
被俘的头目是个叫巴图的壮汉,脸上带着草原人特有的风霜和一道新鲜的刀疤,眼神桀骜。面对傅恒的讯问,他起初一言不发,只用阴沉的目光打量着这位传闻中“通敌”的朝廷大员。傅恒并不急躁,只命人取来酒肉,与巴图对坐。
“巴图,袭击粮站,是你们台吉的意思,还是受人挑唆?”傅恒用流利的蒙古语问道,语气平静。
巴图冷笑:“汉人狡诈,夺我们草场,抢我们牛羊!打你们是天经地义!”
“天经地义?”傅恒也笑了笑,笑容却没什么温度,“那为何袭击的偏偏是转运粮站,而非更富庶的商队或更近的哨所?而且,时机选在守军刚刚换防、最为松懈的黎明前?你们对驿站内部布局,甚至守军换防规律,未免太熟悉了些。”
巴图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,别过头去:“我们自有办法知道!”
“办法?”傅恒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是有人告诉你们的吧?装备精良的‘非蒙古骑兵’也是他们的人?给了你们什么好处?武器?粮食?还是许诺了战后的草场划分?”
巴图呼吸微微急促,但仍咬紧牙关。
傅恒不再逼问,转而拿起那几份作为“证物”的残破信笺。纸张粗糙,边缘焦黑(据说是从俘虏身上搜出时已被部分焚烧),上面的汉字写得歪歪扭扭,词句不通,如同孩童涂鸦。那个模糊的印痕,与其说像傅恒的私印,不如说更像一个拙劣的模仿,连印文都难以辨认。
“这样的东西,也能作为我通敌的凭证?”傅恒将信笺递给一旁的理藩院侍郎和格伦泰,“侍郎大人,格伦泰将军,你们看,这字迹,这印痕,可有一丝一毫像是出自朝廷大员之手?倒更像是有人故意伪造,用来栽赃,顺便也迷惑了你们这些‘盟友’。”最后一句,他是用蒙古语对着巴图说的。
巴图猛地抬眼,瞪着傅恒。
傅恒不再看他,对侍郎和格伦泰道:“这些信笺,还有俘虏的口供,都指向一点——此次叛乱,绝非单纯的部落冲突,背后定有中原势力介入,精心策划,目的就是制造边患,构陷于我,同时离间朝廷与蒙古各部。当务之急,是揪出这个幕后黑手,而非纠缠于这些可笑的‘证据’。”
格伦泰沉默片刻,道:“傅恒大人所言,不无道理。只是,如何揪出这幕后之人?喀尔喀地域辽阔,部族分散,那些人行事诡秘,如同草原上的沙狐。”
“沙狐再狡猾,也要喝水,也要觅食。”傅恒目光锐利,“那支‘非蒙古骑兵’人数不会少,他们的补给从何而来?装备从何而来?行动之后又藏身何处?还有,与巴图他们联络的中间人,必然在喀尔喀或临近地区有落脚点。我们需要撒开网,从最细微处查起。”
他转向巴图,声音缓和了些:“巴图,我知道你有你的骄傲,也不信我。但你想过没有,那些利用你们的人,真的会在事成后兑现承诺吗?他们煽动你们与朝廷为敌,消耗的是喀尔喀各部的青壮和元气,最终得利的会是谁?是那些藏在暗处、连真面目都不敢露的人。想想你们的女人和孩子,想想战火过后焦黑的草场。”
巴图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下,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挣扎和迷茫。
傅恒并未被限制在营中。他以“巡查边情、抚慰蒙古各部”为由,带着少量随从,开始在喀尔喀草原上走访。理藩院侍郎乐得清闲,多半时间留在营中处理文书;格伦泰虽派了人“护卫”,实则也是监视,但傅恒毫不在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