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流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中已是冰封一片。
她缓缓地、坚定地将自己的手,从他温暖的掌心中抽离。
那动作带起的细微摩擦惊动了浅眠的长歌,但他没有立刻睁眼,只是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。
镜流坐起身,将被角抚平,又将那张紧握了一夜、边缘微润的照片仔细放入枕下。
她下床,走到桌边,倒了半杯清水,小口啜饮。
冰凉的液体滑过喉间,稍稍压下了心头的烦闷。
自始至终,她没有看他一眼。
喝完水,她回到床边,脱下鞋履,重新躺下。
这一次,她背对着他,将自己裹进被子,仿佛床边地上那个人,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。
然而,寂静在蔓延,睡意却无踪。
身体是疲惫的,神思却清醒得残忍。
理智在脑中清晰地回响:他推开你,独自踏入险境,是为了护你周全,是为了不让“意外”发生在你身上。
这逻辑无懈可击,符合他一贯的行事准则——将最危险的可能留给自己,将相对安全的“后方”留给所爱之人。
可是,心在嘶喊:既是夫妻,既是誓言同生共死的道侣,为何每一次都将她置于“被保护”的位置?为何总是擅自决定什么对她“最好”,然后转身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?他可知,看着他消失在那片混沌中时,那份无能为力的恐惧,远比直面任何强敌的刀剑更伤人?
长歌的爱,总是这般自私。
对她,对长玥,对仙舟的亲友……他以自己的方式倾尽所有,却也无形中画下了界限,将“风险”与“他们”隔绝开来,独自扛起所有沉重。
这份爱厚重如山海,却也窒息如牢笼。
镜流讨厌这样。
所以,不原谅。
至少现在,她不想原谅。
呼吸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镜流知道,身后那人定然醒着。
以他的修为与警觉,方才的动静足以让他清醒。
可他依旧沉默,或许是不知如何开口,或许是觉得任何道歉在此刻都苍白无力。
也好。
那就这样吧。
一种微妙而滞重的“冷战”,在这间被永恒天光照亮的房间里无声弥漫。
两人之间不过数尺之隔,却仿佛横亘着看不见的冰川。
长歌确实醒着。
在她抽手的瞬间,他便已全然清醒。
丰饶的权能早已抚平他精神的疲惫,此刻他五感清明,甚至能“听”见她内心那激烈而痛苦的挣扎与矛盾。
他能感受到那背对着自己的身躯有多么紧绷,能察觉到那看似平稳的呼吸下压抑着怎样的惊涛骇浪。
他想开口,想说“对不起”,想解释,想拥她入怀……
可话语堵在喉间。
他太了解她了。
此刻任何言语的辩解或道歉,在她听来,都可能是一种对“推开她”这一行为的再次“确认”,是对她感受的轻忽。
行动造成的伤口,不是几句漂亮话就能愈合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