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海省,就是被割让的北方领土。
那里气候严寒,环境恶劣,去的劳工能有几个活着回来?
这分明是变相的流放和屠杀!
“德川大人!”一直沉默的伊藤博文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。
“此事……可否与总督府再商议?
五万人太多,而且时值严冬,北上之路九死一生。
能否减少人数,或推迟到开春?”
德川家达看向对面的王士珍。
王士珍面无表情:“总督大人说了,北海开发,关乎东亚大局。
五万人,一个不能少。
至于路上死伤……那是你们自治政府该考虑的事,如何保障劳工安全,如何安抚家属。”
伊藤博文闭上眼睛,颓然坐下。
会议在压抑中继续。
每一项议题,都伴随着争吵、质疑和最终的无奈妥协。
日本官员们逐渐明白,他们这个“自治政府”,不过是一个执行命令的傀儡,一个替总督府背黑锅的替罪羊。
讨论到“镇压反抗活动”时,警务总监王士珍拿出了一份名单:
“根据情报,目前有十七个反抗组织在活动。
最大的三个:一是以萨摩旧武士为主的‘神风会’,活跃在鹿儿岛。
二是以皇室遗老为首的‘尊王讨奸盟’,潜伏在京都。
三是以原陆军军官为核心的‘黑龙组’,在东北地区活动。
总督府要求,三个月内,必须将这十七个组织的主要头目抓捕或击毙。”
他将名单分发给众人。
名单上密密麻麻写着数百个名字,后面标注着年龄、籍贯、罪名。
很多名字都很熟悉:有知名的学者,有退役的将军,甚至有德川家达的远房亲戚。
“这……”内务大臣大久保利通看着名单,手开始颤抖。
“这些人里,有些只是发表过激进言论,罪不至死……”
“在总督府的定义里,任何反对统治的言行,都是死罪。”王士珍冷冷道。
“德川大人,这件事由你亲自督办。
每十天,我要看到进展报告。
若进度迟缓,总督府将直接派兵清剿。
到时候,死的就不止名单上这些人了。”
德川家达感到一阵眩晕,他扶住桌子,勉强站稳:“明……明白。”
会议开了整整四个时辰,直到未时才结束。
官员们面色灰败地走出御殿,没有人交谈,每个人都像背负着千斤重担,步履蹒跚。
德川家达最后一个离开。
他站在御殿门口,望着阴沉沉的天空,细雪飘落在脸上,化作冰冷的水滴。
秘书为他撑开伞,他摆摆手,任凭雪花落在肩头。
“大人,回府吗?”秘书低声问道。
德川家达摇摇头:“去一个地方。”
马车穿过冷清的街道,在原来的靖国神社前停下,现在已经改名叫“东京招魂社”了。
神社大门紧闭,门前的石灯笼大多破损,参道上的石板缝隙里长出了枯草。
德川家达下马车,走到神社前,深深鞠躬。
这里供奉着明治维新以来,为日本战死的军人。
现在,又多了黄海、东京两战中阵亡的十几万亡灵。
“德川大人。”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德川家达转身,看到一个穿着神官服饰的老者站在树下,是贺茂忠行。
那位在京都郊外托付皇室幼童给他的老神官。
“贺茂神官,你怎么在东京?”
“贫僧是来为亡魂诵经的。”贺茂忠行走到他身边。
“可惜,连门都进不去了。
总督府下令,所有神社祭祀活动,必须经过文化教育厅批准。
而樱子殿下……似乎还没有批准任何一场法事。”
“德川大人,”贺茂忠行压低声音,“有些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自治政府……真的是为了日本好吗?
还是说,只是为了让中国人统治得更顺手?”
老神官的眼神锐利起来。
“那五万劳工,真的是去北海开矿吗?
还是说……是去送死,以削减日本的人口和反抗力量?”
德川家达浑身一震:“神官何出此言?”
“贫僧在北方有些旧识。”贺茂忠行声音更低。
“他们传来消息,北海的矿山,条件极其恶劣,去年就有三千劳工冻死、累死。
现在严冬调五万人去,能活着回来的,恐怕不到三成。
德川大人,这五万人背后,是五万个家庭。您真的忍心吗?”
德川家达脸色惨白,他何尝不知?
但林承志的命令,他敢违抗吗?
“还有那二十亿两赔款。”贺茂忠行继续道。
“按现在东瀛的财力,就是把所有税收都拿出来,也要还二十五年。
这二十五年里,国家无钱建设,民众饥寒交迫,会有多少人饿死?冻死?
德川大人,您这个首席执政,是要带着日本走向毁灭吗?”
“够了!”德川家达低吼,声音颤抖。
“你以为我愿意吗?
你以为我有选择吗?
不答应,林承志随时可以换一个人,甚至……直接取消自治政府,实行军管!
到时候,死的人更多,更惨!”
贺茂忠行看着他痛苦的表情,长叹一声。
“贫僧明白大人的难处。
只是……想提醒大人,坐在那个位置上,每一个决定都关乎千万人生死。
望大人……慎之又慎。”
说完,老神官深深鞠躬,转身离去,佝偻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。
德川家达站在原地,久久不动。
他想起小时候,祖父德川庆喜,最后一位幕府将军说的话:
“家达,德川家统治日本二百六十五年,靠的不是武力,而是‘责任’。
对武士的责任,对百姓的责任,对这片土地的责任。
如果有一天,你不得不做出违背这份责任的决定……
那至少,要清楚自己在做什么,以及,要准备好承担所有的罪孽。”
罪孽。
德川家达仰起头,闭上眼睛。
雪花落在脸上,冰冷刺骨。
从今天起,他将背负着“国贼”的骂名,背负着千万人的生死,在这条黑暗的路上走下去。
没有荣耀,没有希望,只有无尽的罪孽和煎熬。
但他必须走下去。
因为停下来,就是毁灭。
远处,总督府的钟声再次敲响,在风雪中回荡,像是为这个国家的命运,敲响一次又一次的丧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