奉天的黎明是从血色开始的。
林承志扶着城楼残破的木柱,左肩的伤口在每一次呼吸中都传来撕裂般的疼痛。
绷带下,血已经渗到最外层,在寒风中冻结成暗红色的冰晶。
他脸色苍白得可怕,嘴唇干裂起皮,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。
“大人,您该回去歇着。”亲兵张大山低声劝道,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糊糊。
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,几片野菜叶子漂浮在上面。
林承志摆摆手,接过碗一饮而尽。
温热流进胃里,带来短暂的虚假慰藉。
“晋昌呢?”
“在北城墙中段巡视,俄军半夜又发动了三次小规模冲锋,都被打退了。”张大山禀报。
“但弟兄们……快撑不住了。昨天每人发了二两炒米,今天到现在还没见粮食。”
林承志望向城外。
晨雾中隐约可见俄军营地的轮廓。
连绵的帐篷、堆积的物资、还有在寒风中僵硬摆动的双头鹰旗。
更远处,白塔山的影子在雾中若隐若现。
“地图。”林承志吩咐。
苏菲从旁边的木箱里取出一张羊皮地图,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俄军部署。
这地图是三天前胡老大带人潜入俄军营地,用十条人命换来的。
林承志的手指划过地图上的一条虚线,中东铁路支线,从哈尔滨通往奉天,俄国人修了一半就因战争停工。
“这里,”林承志的指尖停在一个叫“老鹰嘴”的弯道。
“距离奉天十二里,地势险要,铁轨贴着悬崖。
如果俄军要运重炮,这是必经之路。”
“大人怀疑俄军有重炮?”周武从楼梯走上来,满身硝烟味。
“不是怀疑,是确定。”
林承志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电报纸,这是昨夜苏菲破译的俄军密电。
“库罗帕特金向圣彼得堡请求的280毫米列车炮,已经运抵哈尔滨。”
周武接过电报纸,借着晨光细看,脸色越来越沉。
他是北洋武备学堂出来的,知道280毫米列车炮意味着什么。
那是能打穿任何城墙的怪物,一发炮弹重达五百公斤,爆炸威力足以摧毁整段城墙。
“我们……我们拿什么挡?”周武的声音有些发干。
林承志说道:“城墙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
传令:城墙守军只留观察哨,其余全部撤入城内巷战工事。
让孙知府组织百姓,在城墙内侧三十丈处挖深沟,深沟能减缓步兵冲锋。”
“是”周武点头。
林承志看向张大山:“去叫胡老大。”
半柱香后,胡老大来了。
这个悍匪穿着北洋军的号衣,外面套着羊皮袄,腰间别着两把德制毛瑟手枪
“大人。”胡老大抱拳,独眼里闪着凶光。
林承志盯着他:“有个送死的活,敢不敢接?”
胡老大咧嘴笑了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:“大人,俺胡老大从长白山下来,就没想过活着回去。啥活?”
林承志指向地图上的“老鹰嘴”:“俄军列车炮今天必到。
我要你带五十个人,走奉天下水道出城,绕到老鹰嘴,炸断铁轨。”
胡老大凑近地图,粗壮的手指在上面比划:“从下水道走西城排水口,出城后沿浑河冰面走,能避开俄军哨卡。”
林承志看了眼怀表。
“给你们两个时辰出城,四个时辰赶到老鹰嘴,必须在午时前完成爆破。
如果列车炮先到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就不用炸了,直接炸炮。”
胡老大明白这话的意思,如果列车炮已经就位,五十个人去炸炮,就是送死。
“去吧。挑五十个好手,要会水的一—下水道里有积水。”
林承志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。
“这些是安家费,先发下去。
告诉弟兄们,活着回来,每人再赏一百两。
回不来,抚恤金五百两,我林承志亲自送到他们家人手里。”
胡老大接过银票,没数,塞进怀里:“大人,俺替弟兄们谢了。”
他转身要走,林承志叫住他:“胡老大。”
“嗯?”
“活着回来。”林承志看着他,“奉天需要你这样的汉子。”
胡老大笑了:“大人放心,俺这条命硬得很,阎王爷不收。”
说完转身大步离开。
林承志肩膀的伤口突然剧痛,眼前一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