栓子跪在冰面上,用冻僵的手指扒开积雪,一寸一寸地摸索。
冰面很厚,
胡老大掉进冰窟窿前,最后看的方向是这里。
“老大……老大你在哪……”栓子嘶哑地喊着,眼泪流出来就冻在脸上。
身后,还活着的那五个弟兄也在找。
二愣子用斧头凿冰,凿出一个洞,把头伸进去看。
老梆子才三十,长得显老,趴在冰面上,耳朵贴冰,听
“别费劲了。”一个弟兄颓然坐下。
“闭嘴!”栓子吼,“老大不会死!他是胡阎王,阎王爷都不收!”
零下二十度的冰水,正常人掉进去,三分钟就会失温。
老大还受了伤,肩膀中枪,腿摔断,能撑过一分钟就不错了。
老大那样的人,怎么会这么容易死?
“栓子,你看这里。”二愣子突然大喊。
二愣子凿开的冰洞下,水流湍急,能看见冰层底下有东西卡在礁石上。
“是……是老大吗?”栓子声音发颤。
“看不清。冰太厚。”
“砸开!”栓子抢过斧头,疯狂地砸冰。
斧刃崩出缺口,冰屑飞溅,其他弟兄也过来帮忙,用枪托砸,用石头砸。
冰面被砸开一个大洞,水流涌出来,冰冷刺骨。
二愣子脱掉棉袄,只穿单衣,深吸一口气,跳进冰洞。
栓子趴在洞口,死死盯着。
水面冒出一串气泡。
二愣子的头露出来,大口喘气,手里拖着个人!
“帮忙!”
几个人七手八脚把那人拖上来。
是胡老大,已经不成人形了。
脸色青紫,嘴唇乌黑,浑身僵硬,像一尊冰雕,胸口没有起伏,眼睛闭着。
“老大……”栓子跪在他身边,手颤抖着去探鼻息。
没有呼吸。
摸脉搏,没有心跳。
身体冰凉,比冰还凉。
“老大……死了……”一个弟兄喃喃道,眼泪掉下来。
栓子呆呆地看着胡老大,看着这个带他从长白山下来、教他开枪、教他杀敌、也教他做人的汉子。
老大常说:“栓子,咱们虽然当山匪,但不能当畜生。杀该杀的人,救该救的人。”
“埋了吧。”老梆子轻声说,“找个向阳的地方,让老大暖和点。”
栓子点头,准备去抱尸体,就在这时,胡老大的眼皮,动了一下。
很轻微,几乎看不见。
“等等!”栓子嘶喊,“老大还活着!”
所有人都围过来。栓子把耳朵贴在胡老大胸口,仔细听。
“心跳……还有心跳!”栓子激动地大喊。
“可他没有呼吸……”
“冻僵了,呼吸太微弱,听不见!”栓子跳起来,“快!生火!把老大抬到火边!快!”
他们手忙脚乱地把胡老大抬到岸边,捡来枯枝,生起一堆火。
火苗在寒风中摇曳,足够暖和。
栓子脱掉胡老大湿透的衣服,用自己的体温去暖胡老大的身体,把胡老大抱在怀里,像抱孩子一样。
“老大,醒醒……醒醒……”
二愣子从怀里掏出个小酒壶,是从俄军尸体上搜到的伏特加,打开壶盖,往胡老大嘴里灌。
酒洒出来很多,灌进去了一点。
突然,胡老大的喉咙动了动。
“有反应了!”二愣子惊喜。
他们继续灌酒,继续取暖。
栓子不停地搓胡老大的手脚,搓得自己手都破了皮。
一炷香时间后,胡老大终于睁开了眼睛。
“老大!”栓子哭了,“你醒了!你活了!”
胡老大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发出微弱的声音:“栓子……你……哭个屁……”
栓子又哭又笑:“老大,你没死……你没死……”
“阎王爷……不收……”胡老大咧嘴想笑,脸冻僵了,笑不出来,“冷……”
“暖和,马上就暖和。”栓子把他抱得更紧。
他们围着火堆,守着胡老大。
酒灌下去了,身体暖和了,胡老大的心跳和呼吸渐渐恢复。
“得找大夫。”二愣子说,“老大的腿断了,肩膀的伤也没处理,会感染。”
老梆子说:“早上我看见俄军溃逃了,奉天守军追出来了,仗应该打完了。”
“回奉天。”栓子说,“带老大回奉天,找林大人,找大夫。”
他们用树枝和衣服做了个简易担架,把胡老大抬上去。
六个人,轮流抬,向奉天城走去。
奉天将军府正堂,王公公坐在主位上,面前摆着茶,是上等的龙井,他用杯盖轻轻拨着浮叶。
林承志坐在下首,晋昌、周武、孙葆田分坐两侧。
“林大人。”王公公终于开口,声音尖细。
“咱家这次来,是奉了太后和皇上的旨意。
你在奉天抗敌有功,这是事实。
但违抗圣旨,擅杀俄酋,这也是事实。”
林承志面不改色,只是静静听着。
“朝廷的意思是,功过相抵。”王公公继续说着。
“你革去平俄大将军的职位,保留钦差大臣头衔,戴罪立功。
奉天守军交予晋昌、周武统领,你即日回京述职。”
回京,就是离开军队,离开根据地。
到了京城,是杀是剐,就由不得自己了。
“公公。”林承志终于开口,“敢问这是太后的意思,还是皇上的意思?”
“有区别吗?”王公公冷笑,“太后垂帘,皇上亲政,都是一家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