哈尔滨的冬夜,比瑷珲更冷。
这里地处松花江平原,北风毫无阻拦地横扫过大地,卷起积雪,在城市街道上形成一道道白色的旋涡。
温度已经降到零下三十五度,吐口唾沫,落地前就能冻成冰粒。
道里区是哈尔滨的“洋人区”。
俄式建筑林立,街道宽阔,煤气路灯偶尔几盏还亮着,在风雪中发出昏黄的光,照出建筑物尖顶的轮廓。
街道上匆匆走过了巡逻队的身影。
苏菲躲在一栋三层楼房的屋顶上,身上裹着白色的伪装斗篷,与积雪融为一体。
她手里拿着望远镜,镜片上结了薄霜,用袖子小心擦去,继续观察街道对面那栋建筑。
那是一栋典型的俄式砖石建筑,三层,坡屋顶,窗户窄而高,装着铁栏杆。
门口挂着一块铜牌,上面用俄文和德文写着:“远东贸易公司(费舍尔洋行)”。
看起来就是一家普通的德国商行。
门口的守卫暴露了商行的不普通,四名全副武装的俄国士兵,穿着厚军大衣,戴着皮帽,手里拿着莫辛-纳甘步枪,在寒风中来回踱步,警惕地扫视着街道。
这栋楼没有窗户亮灯,整栋楼漆黑一片。
苏菲放下望远镜,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的草图,施密特给的地图上临摹下来的,标注着这栋建筑的地下结构。
根据草图,这栋楼地下有三层,最深处距离地面十五米,是光明会的生物实验室。
问题是,怎么进去?
苏菲已经在哈尔滨潜伏了三天。
第一天,通过静宜留下的联络点“德兴隆”商号,找到了当地的线人。
线人是个五十多岁的满族老人,姓关,原是大清瑷珲都统衙门的书吏。
俄国人来了后,他隐姓埋名,在哈尔滨开了一家杂货铺做掩护,暗中收集情报。
关老头告诉她,这栋“费舍尔洋行”确实不寻常。
平时很少有人员进出,每周三和周六的午夜,会有马车从后门进入,车上拉着用帆布盖得严严实实的货箱,看不清里面是什么。
马车进去后,要过两三个时辰才出来,出来时货箱就空了。
苏菲计算着时间,今天已经是周日,错过了周六的运输机会。
下次运输要等到周三,林承志的部队最迟后天就能抵达哈尔滨城外。
她必须在那之前,摸清实验室的情况,最好能破坏“黑雪”的投放计划。
巡逻队每十五分钟经过一次,每次四名士兵。
守卫每两小时换一次岗,换岗时会打开门,那是唯一可能潜入的机会,时间极短,不超过三十秒。
苏菲悄无声息地从屋顶爬下,沿着背街小巷,来到关老头的杂货铺。
铺子已经打烊,她按约定的暗号敲了敲门,三长两短。
门开了一条缝,关老头苍老的脸露出来,看见是苏菲,赶紧让开身:“快进来。”
杂货铺里堆满了各种货物,空气中弥漫着干货和香料的味道。
关老头领着苏菲穿过前厅,来到后院的厢房。
厢房里点着一盏油灯,灯光昏暗,屋里还有两个人。
两个年轻人,一男一女,穿着普通的棉袄,锐利干练。
“这位是李正,”关老头介绍男的。
“原北洋水师学堂的学员,懂电报和爆破。这位是赵秀英,”
他指着女的:“原是教会医院的护士,懂医术和药理。他们都是‘龙组’的人。”
“龙组”是林承志秘密组建的情报和特种作战组织,苏菲听说过,没见过成员。
看来林承志在哈尔滨的布局比想象得更深。
“苏小姐,”李正站起身,二十出头的青年,面容清瘦。
“大人有令,让我们全力配合您。”
赵秀英也站起来,看起来更年轻些,十八九岁模样,梳着两条麻花辫,手里把玩着一把锋利的手术刀,动作娴熟。
“需要做什么,尽管吩咐。”
苏菲也不客气,直接摊开地图。
“目标是费舍尔洋行,地下三层有光明会的生物实验室。
我们需要进去,确认‘黑雪’的存在,如果可能,摧毁它。”
“有进去的渠道?”李正问。
“周三午夜,他们会有运输车进入。那是唯一的机会。”苏菲指着地图上的后门。
“运输车从后门进,经过一个升降梯,直接下到地下二层,我们可以躲在车厢里混进去。”
“风险太大。”赵秀英摇头,“有守卫,有检查……”
“所以需要声东击西。”苏菲看向李正,“你会爆破吗?”
“会。”李正点头,“北洋水师学堂教过。”
“好。”苏菲在地图上点了另一个位置。
“这里是俄国驻哈尔滨领事馆,距离费舍尔洋行两条街。
周三午夜,你在这里制造爆炸,吸引守卫和巡逻队的注意,我和秀英趁机潜入运输车。”
李正皱眉:“爆炸会惊动全城,俄国人会戒严……”
“就是要他们戒严。”苏菲解释。
“混乱中,守卫的注意力会被爆炸吸引,不会仔细检查运输车。
戒严后街道上反而更安全,平民不敢出门,巡逻队会集中在爆炸现场。”
“撤退怎么办?”赵秀英微微蹙眉。
“进去后见机行事。”苏菲收起地图。
“如果顺利,我们能在天亮前出来。如果不顺利……”意思大家都明白。
“我去准备炸药。”李正点头站起来。
“我准备药品和防护用具。”赵秀英也跟着起身附和。
关老头叹了口气:“我去弄马车和车夫的衣服,小心。”
等待的两天,苏菲没有闲着。
她通过关老头的关系,接触到了哈尔滨的地下抵抗组织,主要由本地商人和前清官吏组成。
他们对俄国人的统治早已不满,听说北伐军即将到来,纷纷表示愿意帮忙。
苏菲给了他们一个任务:散布谣言。
谣言的内容是:“北伐军带来了瘟疫,专门针对俄国人。
接触过中国人,触碰过中国人碰过的东西,就会感染,三天内必死。”
谣言通过有效传播,不到一天时间,整个哈尔滨的俄国人社区开始恐慌。
商店关门,学校停课,俄国人不敢上街,有人开始收拾行李,准备逃离哈尔滨。
俄国守军司令阿列克谢耶夫大为光火,下令逮捕散布谣言者。
苏菲要的就是这种效果。混乱和恐慌,会削弱守军的士气和警惕性,为她的潜入创造条件。
她收到了林承志的密信,只有短短几句话:“已克瑷珲,三日内抵哈。瘟疫已现,万分危急。务必阻止投毒,可动用一切手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