既要给皇帝台阶下,又要堵住朝臣的嘴。
思索良久,终于落笔:
“臣林承志惶恐顿首,恭谢天恩:”
“北疆小胜,皆赖皇上洪福、将士用命,臣何功之有?
本应立即束装返京,面圣聆训。
然事有缓急,情有不得已者,敢冒死陈情:”
“其一,俄酋虽俘,然俄军残部数万仍盘踞海参崴、伯力等处,虎视眈眈。
臣若离营,恐军心浮动,予敌可乘之机。”
“其二,北疆新复,百废待兴。
数十万汉、满、蒙、鄂伦春百姓嗷嗷待哺,若处置失当,恐生变乱,复为俄人所乘。”
“其三,‘黑雪’疫毒未清,每日军民死者数十。
臣已略染此疾,若贸然返京,恐贻祸宫闱,罪该万死。”
“伏乞皇上暂缓召臣,容臣将北疆防务、民政稍作安顿,扑灭疫毒,待春暖花开、局势稍定,即当单骑入京,负荆请罪。
在此期间,臣必整顿兵马,加固边防,使俄人不敢南窥,安抚百姓,恢复生产,以固皇上北疆之屏藩。”
“臣自知抗旨之罪,百死莫赎。
然为国为君,不得不尔。
若皇上执意召臣,臣亦不敢不从,唯请先赐死虏酋,以免资敌。
并请另遣重臣接掌北疆,免生疏漏。”
“临表涕零,不知所言。
臣林承志再拜,光绪二十三年正月初十。”
写完最后一个字,林承志虚脱般地靠在枕头上,大口喘着气。
他把“抗旨”的原因归结为“为国为君”,把皮球踢回给朝廷。
要么让我继续镇守北疆,要么你们派人来接这个烂摊子,出了事别怪我。
他暗示自己已经感染“黑雪”,这既是事实,也是最好的挡箭牌。
朝廷再想召他回京,也要掂量掂量:万一瘟疫被带回北京怎么办?
“大人,”苏菲看完回奏,忧心忡忡,“这样写……会不会太强硬了?”
“不强硬,就是死路一条。”林承志咳嗽了几声。
“朝廷现在不敢动我,因为北疆还需要我镇守,俄国人还需要我抵挡。
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削弱我、分化我、架空我。”
“苏菲,你派个可靠的人秘密回北京一趟。”
“回北京?”苏菲一愣。
“去找静宜格格。”林承志吩咐。
“告诉她我这边的情况,请她在宫中周旋,尽量拖延朝廷对我的逼迫。
另外,联系艾丽丝的人,动用美华银行的资金,在京中活动,该打点的打点,该收买的收买。
我要知道,朝廷里谁在主张召我回京,谁在支持我留守,慈禧和光绪的真实态度是什么。”
“明白。”苏菲重重点头。
“秀英,”林承志转向赵秀英。
“你留在哈尔滨,协助陈大夫控制疫情。
把所有感染者集中隔离,所有水源反复检测,所有尸体深埋火化。
必要的时候……可以动用军队强制执行。”
赵秀英咬咬牙:“是。”
“叫晋昌来。”
晋昌匆匆赶来脸上带着疲惫,军装沾着雪泥,显然刚从外面巡视回来。
看见林承志醒着,晋昌眼睛一红,单膝跪地:“大人!您终于醒了!”
“起来说话。”林承志抬手示意,“这几天,辛苦你了。”
“末将分内之事。”晋昌起身,坐在床边的椅子上。
“大人,有件事……末将必须禀报。”
“说。”
“昨天,黑龙江将军衙门派人来了。”晋昌压低声音。
“是朝廷新委任的黑龙江将军,叫萨布,满人,据说是慈禧太后的远房亲戚。
他派人传话,说奉旨‘协理北疆军务’,要我们移交部分防区,还要查看军队名册、粮饷账目。”
林承志的眼神冷了:“你怎么回复的?”
“末将以‘主帅重伤,军务暂由末将代管,一切待主帅醒后定夺’为由,挡回去了。”晋昌禀报。
“那人走时很不高兴,说‘朝廷自有法度,岂容边将专擅’。”
“来得好快。”林承志冷笑,“我这才昏迷七天,摘桃子的人就来了。”
他看向晋昌:“如果我告诉你,皇上密旨召我回京,你怎么看?”
晋昌浑身一震,猛地站起:“大人!万万不可!朝廷这是……”
“鸟尽弓藏,兔死狗烹。”林承志替他说完,“我知道。所以我已经回奏,暂时不能回京。”
晋昌眉头紧锁:“可是大人,抗旨不遵,这是大罪。朝廷如果……”
“朝廷现在不敢动我。”林承志给晋昌分析。
“萨布那种纨绔子弟,守不住北疆。
朝廷里那些文官,更不懂打仗。
他们只能一边催我回京,一边又不敢逼得太紧。
我们要利用这个矛盾,争取时间。”
“时间?”晋昌不解。
“对,时间。”林承志轻轻点点头。
“俄国人需要六个月才能调集大军东进。
我们要在这六个月里,把北疆打造成铁桶,整军、备战、发展生产、巩固人心。
等俄国人再来时,我们要让他们撞得头破血流。”
晋昌的眼睛亮了:“大人的意思是……我们不只要守,还要继续打?”
“西伯利亚。”林承志轻声吐出这四个字。
“贝加尔湖以东,还有一百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,曾经是中国的藩属,被俄国人占了。
如果我们不打过去,等俄国人缓过气来,就会打过来。”
他从枕头下摸出一张简陋的地图,俄军指挥部缴获的西伯利亚地图。
上面用红笔勾勒出了一条进攻路线:哈尔滨—赤塔—贝加尔湖—伊尔库茨克。
“等到了秋天,”林承志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。
“等部队休整完毕,等新装备到位,等北疆稳固,我们就西征,饮马贝加尔湖。”
晋昌的呼吸急促起来。
这个计划太大胆,太疯狂,也……太诱人了。
如果真的能打到贝加尔湖,那将是中国军队几百年来从未达到过的远征距离,将彻底改写亚洲的地缘政治格局。
“在这之前,”林承志收回手指,“我们要先解决内部问题。晋昌,我要你做几件事。”
“大人请讲!”
“第一,整编部队。把北伐军残部、投降的俄军中的亚洲籍士兵、鄂温克、达斡尔等族的青壮,混编成新的‘北疆边防军’。你来当司令。”
“第二,清查田产。所有俄国人强占的土地、矿山、林场,全部收归官有。
一部分分给无地农民,一部分作为军屯,一部分招商开采。”
“第三,修建工事。在松花江、黑龙江沿线,修筑永久性防御工事。
同时,修复中东铁路,要让它能为我们的军事运输服务。”
晋昌一一记下:“末将领命!只是……大人,钱从哪儿来?粮从哪儿来?”
林承志给出答案:“钱,从俄国人留下的资产里找。
粮,从关内买,从朝鲜买,从日本买。
我会联系德国人,威廉二世不是想牵制俄国吗?
那就让他出点血,军火、技术、贷款,我们都要。”
晋昌肃然起敬,林承志躺在病床上,思维已经跳出了哈尔滨,跳出了北疆,在下一盘更大的棋。
“去吧。”林承志挥挥手。
“记住,动作要快,手段要狠,北疆只能有一个声音,那就是我们的声音。”
晋昌立正敬礼,转身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