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5章 练兵(1 / 2)

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。

哈尔滨郊外,松花江畔的这片荒滩,此刻被数百盏煤气灯照得亮如白昼。

灯光下,五千名士兵列成整齐的方阵,鸦雀无声。

他们穿着新配发的墨绿色夏季作训服,头戴圆顶硬檐帽,肩扛着清一色的德制1888式委员会步枪。

步枪用安娜提供的俄国黄金,从德国紧急采购的第一批装备。

林承志站在临时搭建的木质阅兵台上,身后站着晋昌、周武、巴特尔,以及德国顾问团的三人。

更远处,特斯拉和韦伯正指挥工兵们调试几台奇怪的机器,无线电通讯训练设备。

“将士们!”

林承志的声音通过一个铁皮喇叭放大,在空旷的荒滩上回荡,惊起远处芦苇丛中沉睡的水鸟。

“从今天起,你们将接受为期两个半月的特别训练。

这不是普通的操练,是地狱式的磨炼!

你们要面对的,不是江南的烟雨,不是中原的沃土,是西伯利亚的冰原!”

林承志挥手,两名士兵抬上一幅巨大的油画。

那是根据俄国地理资料绘制的西伯利亚冬季景象:无边无际的雪原,扭曲的枯树,天空中铅灰色的云层低垂,仿佛随时会压垮大地。

画面中央,几具冻僵的尸体保持着生前的姿势,眼睛瞪大,里面是永恒的恐惧。

队列中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。

这些士兵大多来自关内,最北只到过奉天,西伯利亚对他们而言,只是个遥远模糊的名字。

“看到了吗?”林承志指着油画。

“这就是你们要去的地方。

那里的冬天,气温能降到零下五十度!

吐口唾沫,还没落地就冻成冰珠!

撒泡尿,要边尿边用棍子敲,否则会冻住你的命根子!”

粗俗的比喻引来几声压抑的笑,很快又沉寂下去,所有人都明白,将军不是在开玩笑。

“所以,我们的训练,第一项就是耐寒!”

林承志跳下阅兵台,走到队列最前方。

他从怀中掏出怀表看了一眼:“现在是寅时三刻,气温十五度。所有人,脱掉上衣!”

命令如山。

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,墨绿色的上衣被整齐地叠放在脚边。

六月的晨风吹过赤裸的上身,激起一片鸡皮疙瘩。

“跑步!沿江岸,二十里!出发!”

晋昌吹响铜哨,五千赤膊的士兵开始奔跑,脚步声震动了大地。

林承志也脱掉军装上衣,露出精壮伤痕累累的上身—,左肩那道新鲜的刀疤在煤气灯下泛着粉红色的光泽。

他带头跑在最前面,受伤的左臂随着奔跑摆动,每一下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。

巴特尔看着这一幕,眼中闪过一丝敬佩。

他转身对自己的五百蒙古骑兵下令:“我们也去!我们的任务是监督!谁掉队,用马鞭抽!抽到他爬起来为止!”

蒙古骑兵呼啸而出,像一群狼驱赶着羊群。

特斯拉和韦伯看着这壮观的景象,韦伯小声说:“这在德国军队是不可想象的,士兵会哗变。”

“所以德国军队打不赢这场战争。”特斯拉推了推眼镜,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。

“林将军在创造一种新军队,不是为皇帝而战,不是为金钱而战,是为某种……更抽象的东西而战。

信仰?理想?我不知道。

但我能感觉到,这支军队的灵魂,和其他任何军队都不一样。”

晨光渐亮,奔跑的队伍在江岸上拉成一条蜿蜒的长龙。

喘息声、脚步声、鞭打声、呵斥声、偶尔的惨叫声,此起彼伏。

松花江对岸的山坡上,两个穿着百姓服装的人正用望远镜观察着这一切。

其中一人快速记录:“六月十五,寅时,哈尔滨江畔大练兵,参训约五千人,赤膊耐寒训练……”

另一人低声说:“回去报告萨布将军,林承志……是认真的。”

七月一日,午,未时

训练进入第二十五天。

荒滩已经被改造成一个微缩的西伯利亚战场。

人工堆砌的墙,挖出的壕沟,搭建的木制碉堡,还有一段仿制的西伯利亚铁路,铁轨是真的,从俄国人废弃的支线上拆下来的。

蒸汽机车已经被改装成装甲列车,车身上焊接着钢板,车顶架着机枪。

一场实兵对抗演习正在激烈进行。

红方:晋昌指挥的第一团,两千人,扮演“进攻方”,任务是攻克蓝方防守的“伊尔库茨克要塞”。

蓝方:周武指挥的第二团,一千五百人,扮演“防守方”,拥有四门仿制的阿姆斯特朗重炮和十二挺真正的马克沁机枪。

“进攻!”晋昌挥动指挥旗。

第一团的士兵以散兵线展开,猫着腰,在起伏的“雪地”上快速跃进。

他们穿着特制的白色伪装服,这是根据鄂温克猎人的建议制作的,用粗麻布浸染石灰,再缝上碎布条,在模拟雪地中几乎隐形。

蓝方的机枪响了。

“哒哒哒哒——”

按照规则,被彩色烟雾笼罩的士兵,必须立刻倒地“阵亡”。

短短五分钟,红方就“损失”了三百人。

“炮兵!压制!”晋昌下令。

红方的炮兵阵地开火了。六门75毫米克虏伯野战炮喷出火焰和浓烟。

炮弹在蓝方阵地前炸开,彩色烟雾腾起。

蓝方的“重炮”还击了。

“轰——”

代表8英寸重炮的红色烟雾在红方炮兵阵地中央炸开。

按照规则,六门炮全部“被毁”。

“妈的!”晋昌狠狠捶地,“这还怎么打!”

阅兵台上,林承志、德国顾问、以及特邀观礼的安娜公主,正用望远镜观察战况。

冯·施密特少校摇着头:“进攻方战术太呆板。

在拥有重炮的坚固要塞面前,正面强攻就是自杀。

他们应该迂回,应该夜袭,应该用炸药破坏城墙根基……”

“他们没有时间迂回。”林承志放下望远镜。

“西伯利亚的冬天不等人,必须在俄国援军抵达前,速战速决。”

安娜坐在一旁,穿着简约的白色夏装,戴着一顶宽檐草帽以遮挡烈日。

她的目光始终跟随着战场上的每一个细节,听到林承志的话,轻声说道:“阿纳托利中将就是吃准了这一点。

他在伊尔库茨克储存了足够一年的物资,就是准备打持久战,拖到冬天,拖到援军抵达。”

“所以我们不能被他拖住。”林承志转头看她。

“公主殿下,关于西伯利亚铁路的弱点,你的报告写完了吗?”

安娜从随身的小皮包里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件,递给林承志。

“这是我根据记忆和有限资料整理的。

西伯利亚铁路全长九千三百公里,很多路段是赶工建成的,质量堪忧。

特别是贝加尔湖环湖段,那里山势险峻,地质复杂,有二十七处隧道和四十五座桥梁,都是薄弱环节。”

林承志快速翻阅文件,里面不仅有文字描述,还有手绘的示意图,标注了每处隧道和桥梁的具体位置、结构特点、守卫兵力估算。

“这些图……是你亲手画的?”林承志有些惊讶。

安娜点头:“我从小喜欢画画,尤其是建筑图。

冬宫里有很多西伯利亚铁路的设计图纸,我小时候经常去看,偷偷临摹。

没想到……现在会用在这种地方。”

文件中夹着一页单独的纸,上面用红笔写着:“特别建议:第114号桥梁,位于贝加尔湖南端,距伊尔库茨克四十公里。

该桥为单跨钢桁架桥,长一百二十米,横跨深谷。

如能炸毁此桥,从西面来的援军将被阻隔至少两个月。”

林承志的手指在这段文字上停留了很久。

他抬头看向安娜:“你知道炸毁这座桥,会拖延多少俄国士兵的性命吗?他们可能因为补给中断而冻死、饿死。”

安娜的脸色白了白,挺直脊背:“我知道。但如果不炸,死的就是你的士兵,还有伊尔库茨克城内被裹挟的五万平民。

两害相权……我选择让更少的人死。”

这个十九岁的公主,正在亲手绘制摧毁祖国运输线的蓝图,正在冷静地计算多少同胞会因此而死。

要么她是个演技登峰造极的间谍,要么……她正在经历一场灵魂的撕裂。

林承志合上文件:“这份情报很有价值。我会认真研究。”

战场上,演习进入了僵局。

红方损失过半,蓝方阵地岿然不动。

晋昌气得跳脚,周武站在“城头”上,得意地挥着旗子。

“停!”林承志下令。

铜哨响起,对抗停止。

士兵们从地上爬起来,拍打着满身的灰尘和彩粉,像一群刚从染缸里爬出来的鬼怪。

林承志走到两军阵前,看着垂头丧气的红方和得意洋洋的蓝方,沉声总结:“今天的演习,蓝方胜。

我要问蓝方,如果进攻方不是两千,是两万呢?

如果进攻方不是只有野战炮,也有重炮呢?

如果进攻方……不从正面来,而从你们背后,从湖上来呢?”

周武的笑容僵住了。

林承志转身,对特斯拉和韦伯说:“把东西推出来。”

两人兴奋地跑向营地后方。

几分钟后,他们推着一个盖着油布的巨大物体出来了。

油布揭开,露出一艘造型怪异的船船体扁平,像一片巨大的树叶,通体涂成深蓝色,没有帆,没有桨,只有尾部一个奇怪的螺旋桨装置。

“这是‘潜渡艇一号’原型。”特斯拉大声介绍。

“长八米,宽三米,吃水半米。

动力采用韦伯中尉改进的蓄电池组,续航力四小时,航速五节。

船体采用双层桦木板夹沥青防水层,轻便且坚固。最重要的是——”

他掀开船体中部的一个盖子:“这里可以搭载三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,或者两吨军火。

盖上盖子后,船体几乎与湖面齐平,在夜间肉眼难辨。”

士兵们围了上来,好奇地摸着这艘怪船。

巴特尔跳上船,用力踩了踩甲板。

“结实!但这东西真能渡过贝加尔湖?那湖听说大得没边,风浪起来像海一样。”

“所以我们需要训练。”林承志下令。

“从明天开始,抽调五百名水性好的士兵,组成‘湖上突击队’。

白天在松花江训练,晚上在模拟的湖面环境训练,特斯拉会在江面布置灯光和障碍,模拟俄军的探照灯和巡逻船。”

林承志看向周武:“你的第二团,抽调两百人参加,晋昌的第一团也抽调两百人。

巴特尔,你的蒙古骑兵……就算了,你们草原人不善水。”

巴特尔脸一红:“谁说的!我明天就带人下水!”

众人大笑。

八月十日,夜,亥时

训练进入第五十五天。

松花江江心,一片被特别圈出的水域。

今夜无月,星斗满天,江面上漆黑一片,只有远处哈尔滨的灯火在闪烁。

十艘潜渡艇静静地浮在水面上,像十片巨大的落叶。

每艘艇上都蹲着三十名士兵,全副武装,脸上涂着黑灰,一动不动。

他们已经在江上漂了三个时辰,从日落到深夜,忍受着蚊虫叮咬、江风湿冷,长时间保持静止带来的肌肉酸痛。

最前面的艇上,周武蹲在船头,手中拿着一个奇怪的仪器,韦伯发明的“无线电定向仪”,一个木盒子里装着线圈、磁针和一个耳机。

耳机里传来持续的“滴——滴——”声,节奏稳定。

“方向正西,偏角两度。”周武低声对舵手吩咐,“修正。”

舵手是一个老练的松花江渔夫出身的下士,轻轻转动舵轮,潜渡艇悄无声息地调整了航向。

正西方向,五公里外的江岸上,隐藏着一个无线电发射信标。

这是模拟渡湖时的导航信标。

训练要求:十艘艇必须在没有光亮、没有声音信号的情况下,仅靠定向仪,全部准确抵达信标位置,误差不能超过一百米。

这是第十次夜间导航训练。

前九次,最好的成绩是六艘艇成功,四艘判定迷航或触礁。

今夜是最后一次考核。

失败者,将被淘汰出湖上突击队。

士兵们屏住呼吸,连咳嗽都忍着,汗水从额头滑落,流进眼睛,微微刺痛。

周武的耳机里,“滴——滴——”声越来越清晰。

这意味着他们离信标越来越近。

“五百米……三百米……一百米……”他心中默数。

突然,耳机里的声音变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