壁炉里柴火噼啪作响,驱散了些许寒意。
墙上挂着沙皇尼古拉二世的肖像画,年轻的沙皇穿着近卫军制服,眼神倨傲。
阿纳托利背对着门口,站在窗前。
少校立正,用俄语说道:“北疆军少校陈启明,奉林承志将军之命,前来递交文书。”
阿纳托利缓缓转身,目光像两把冰冷的解剖刀,从头到脚将陈启明审视了一遍。
“林承志,”阿纳托利缓缓开口。
“就是那个在美国发迹,回中国掌控北洋水师,击败日本人,现在又打到西伯利亚的年轻人?”
“正是。”陈启明不卑不亢。
“他多大年纪?”
“将军今年二十五岁。”
阿纳托利发出一声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嘲讽的叹息:“二十五岁……我在他这个年纪,还在士官学校背条令。”
他走到桌前,手指敲了敲那份文书,“他以为,用这种东方式的修辞,就能让我打开城门?”
陈启明平静回答:“将军,林统帅的承诺是真诚的。
我军自入俄境以来,从不滥杀俘虏,不劫掠平民。
利斯特维扬卡镇的战死者,我们都予以安葬。
塔利齐车站投降的五百俄军,现已安置在战俘营,有食物,有医疗。”
“然后呢?”阿纳托利猛然提高声音。
“等我们放下武器,就成了你们砧板上的鱼肉!
你们中国人有句话,‘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’!”
“将军,”陈启明直视着阿纳托利的眼睛。
“您也看到了城外的军队,我们有最新式的火炮,有充足的弹药,有旺盛的士气。
伊尔库茨克,恕我直言,是一座孤城。
西伯利亚铁路已经被切断,圣彼得堡的援军至少需要两个月才能抵达。
您认为,这座城能守两个月吗?”
房间陷入沉默。
壁炉里的柴火发出“啪”的一声爆响。
阿纳托利走到壁炉前,伸手烤火。
他的背影在火光中显得格外苍老而孤独。
“你知道伊尔库茨克对于俄罗斯意味着什么吗?”
阿纳托利声音低沉。
“三百年前,哥萨克人叶尔马克穿越乌拉尔山,第一次将双头鹰旗帜插在西伯利亚的土地上。
一百五十年前,我们在这里建立了第一座要塞。
从此,这片广袤的土地成为俄罗斯的一部分。”
他转过身,眼中燃烧着某种近乎偏执的光芒。
“这里埋葬着无数俄罗斯探险家、士兵、移民的尸骨。
这里的每一块砖,都浸透着俄罗斯人的汗水。
伊尔库茨克不是一座城,它是一个象征,俄罗斯向东扩张的象征!”
“现在,你们中国人想要夺走它?”阿纳托利的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。
“就像夺走外满洲,夺走海参崴?
不,年轻人。
只要我还有一口气,只要城墙上还有一个能扣动扳机的俄罗斯士兵,伊尔库茨克就不会陷落。”
陈启明知道,话说到这个份上,已经没有转圜余地了。
他沉默片刻,最后问道:“那么,将军可否让我将您的答复带回?”
阿纳托利走到桌前,拿起笔在文书的背面,用俄文写下一行字。
他将文书卷起,放回红木盒子。
“拿回去,告诉林承志,想要伊尔库茨克,就用士兵的血来换。”
陈启明接过盒子,立正,敬礼,转身离去。
他走到门口时,阿纳托利开口:“等等。”
陈启明回头。
阿纳托利从脖子上取下一枚银质十字架,走到陈启明面前,将十字架放在红木盒子上。
“把这个也带给他,告诉他,我会在伊尔库茨克的城墙上,等着领教中国将军的攻城艺术。”
城外指挥部,林承志打开了红木盒子。
他先拿起那枚银质十字架。
十字架很旧了,边缘已经磨得发亮,背面刻着一行小字:“赠予阿纳托利·伊万诺维奇,愿主保佑你。父。”
他将十字架放在桌上,展开文书,翻到背面。
阿纳托利的字迹刚劲有力:
“俄罗斯的土地,一寸也不会让给敌人。
伊尔库茨克将与俄罗斯共存亡。
——阿纳托利·伊万诺维奇”
林承志看完,将文书递给身边的晋昌等人传阅。
“是个硬骨头。”晋昌咂咂嘴,“跟海参崴那个总督不一样。”
“正因为如此,才值得尊重。”林承志轻声说道。
他拿起那枚十字架,在手中摩挲着温润的银质表面。
“传令下去,从今天起,所有军官必须尊重阿纳托利将军。
如果城破后他战死,要以将军之礼厚葬。”
“那现在……”苏菲问。
林承志走到帐篷门口,掀开帘子。
正午的阳光刺破晨雾,将伊尔库茨克的城墙照得清晰无比。
城墙上,俄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“按原计划,挖掘攻城壕,构筑炮兵阵地。三天后,如果阿纳托利还不投降——”
林承志目光如刀:“那就用火炮,敲开伊尔库茨克的大门。”
伊尔库茨克城内,圣显容大教堂
费奥凡大主教跪在祭坛前,手中的银质圣杯微微颤抖。
他已经六十二岁,花白的胡须几乎垂到胸前,深紫色的主教袍包裹着瘦削的身躯。
教堂里空无一人,只有烛火在圣像前跳动,在墙壁上投下巨大的、摇曳的影子。
他本该主持晨祷,今天让辅祭取消了所有仪式。
透过教堂彩绘玻璃窗,能看到远处城墙上来回奔跑的士兵身影,听到军官们嘶哑的吼叫声。
昨天,阿纳托利将军下令征用所有教堂的铜钟,熔铸成炮弹。
费奥凡没有反对,在战争面前,连上帝都要让步。
门被推开,阿纳托利将军走了进来。
他没有带随从,独自一人,像一尊移动的雕塑。
“主教大人,”阿纳托利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,“我需要您的帮助。”
“请说,将军。”
“中国人的使者来了,劝降。”阿纳托利走到祭坛前,仰头望着十字架上的基督,“我拒绝了。”
费奥凡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“这意味着,”阿纳托利继续说着,“伊尔库茨克将面临最残酷的围攻。
会有很多人死去,士兵,还有平民。
我需要您在信徒中宣讲,告诉他们必须坚守,必须战斗到底。
告诉他们,为沙皇和祖国战死的人,灵魂将直接升入天堂。”
费奥凡沉默了很久。
“将军,”他缓缓开口开口,“您认为……我们能守住吗?”
阿纳托利转过头,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主教:“这个问题,您应该问上帝。”
“我问的是您。”
两人对视,烛火在彼此的瞳孔中跳动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阿纳托利最终诚实地回答,“我的职责是守住这座城市,直到最后一兵一卒。”
“那平民的职责呢?”费奥凡的声音微微发颤,“那些老人、妇女、孩子……他们也要战斗到最后一刻吗?”
阿纳托利的脸上掠过一丝痛苦,很快被冰冷的意志掩盖。
“在战争面前,没有平民和士兵之分,每个人都是战士,每座房子都是堡垒。”
阿纳托利走到费奥凡面前,握住主教颤抖的手。
“主教大人,我知道这很残酷。
但如果我们投降,西伯利亚就完了。
中国人会一直打到乌拉尔山,甚至会威胁到莫斯科。
我们必须在这里挡住他们,为帝国争取时间。”
费奥凡低下头,看着两人交握的手。
“我会宣讲的。”
阿纳托利松了口气,拍了拍主教的手背:“谢谢您。愿主保佑俄罗斯。”
“愿主保佑所有人。”费奥凡轻声祈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