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老头(王大志之父)断腕处的伤口在简陋包扎后,还是不可避免地感染、恶化了。他发着高烧,时而昏迷,时而胡言乱语,躺在冰冷的土炕上,气息微弱,眼看就不行了。
王大志自己也发着烧,浑身滚烫,又冷又饿,伤口也疼得厉害。他蜷缩在冰冷的被褥里,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,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悔恨。
早知道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,他当初就不该那么冲动,更不该对吴月英那么绝情。如果……如果他能放下身段,好好求求吴月英,看在多年夫妻情分上,说不定她心一软,赵老三就会赏口吃的……
“娘……我疼……我好难受……又冷又饿……我要死了……” 王大志有气无力地呻吟着,声音里充满了绝望。
“儿啊!我的儿!你不能死啊!你死了娘可怎么活啊!” 王家婆娘抱着儿子,哭得撕心裂肺,家里早就断了粮,柴火也烧光了,真正的家徒四壁,叫天天不应,叫地地不灵。
“娘……去……去求月英……” 王大志用尽最后的力气,抓住他娘的手,眼里闪烁着求生欲,“去求她……跪下求她……她……她心软……看在过去的情分上……说不定……能救救我……”
“实在不行……我去给赵老三当牛做马……当奴隶……只要给我一口吃的……一条活路……”
这两天的折磨,伤痛、寒冷、饥饿,已经将王大志心中那点可笑的愤怒和仇恨消磨殆尽。强烈的求生欲压倒了一切,只要能活下去,尊严算什么?仇恨算什么?
王家婆娘愣住了,脸上露出挣扎和屈辱:“可……可赵老三跟咱们有仇啊!就算那……那女人答应,赵老三能答应吗?”
“试一试……娘……去试一试……我不想死……” 王大志的眼泪流了下来,混杂着鼻涕,狼狈不堪。
寒风也在小山村外一处隐蔽的地窖入口呼啸。
这里是徐家临时的藏身之处。靠着之前从赵砚那里“借”(实则是抢)来的一点粮食,徐家几人勉强没被饿死。雪停了,他们蜷缩在阴冷的地窖里,等待着积雪融化,好前往钟家投奔。
“爹,明天就大年三十了……娘她……还能撑过去吗?” 徐大山抱着昏迷不醒、气息奄奄的母亲,声音哽咽。上次那场混乱的抢粮和拆房,让本就年老体弱的徐母受了惊吓和风寒,一病不起。孙大仙来看过,开了些草药,但毫无起色,如今已是弥留之际。
徐有德也老了,在地窖里熬了两天,浑身骨头疼,老寒腿和咳喘的老毛病一起发作,咳得上气不接下气,感觉肺都要咳出来了。徐小江不停地给他捶背顺气,好半天,徐有德才缓过劲,靠在冰冷的土壁上,大口喘着粗气,脸上是一种灰败的死气。
“怕……怕是熬不过去了……” 徐有德喘息着,声音嘶哑,“我这把老骨头……怕是也……也没几天好活了……”
“爹!您别胡说!” 徐大山连忙道,眼圈通红。
“大山……你听我说……” 徐有德打断了儿子,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最后一点精光,断断续续地说,“我……我活了七十多年……够本了……比很多人都强……这些天,我是硬撑着……其实……已经到……到头了……”
“我死后……把你娘和我……葬在一起……然后……你就带着小江……去钟家……求见钟老爷……”
“如果……如果钟老爷拉拢不了赵老三……或许……会看在我……多年忠心的份上……让你接替保长的位置……但你记住……千万不要答应!”
徐有德猛地抓住徐大山的手,用力之大,指甲几乎掐进肉里:“小山村……已经是赵老三的天下……你斗不过他……留下来……只有死路一条!哪怕……哪怕在钟家为奴为仆……也要先活下来!活着……才有希望!”
徐大山含泪用力点头:“儿子记住了,爹!”
徐有德又艰难地转过头,看向一直沉默、眼神阴郁的孙子徐小江,用尽最后的力气叮嘱:“小江……你……你比你爹聪明……以后……要想法子……留在钟少爷身边……想办法……得他重用……只要你能在钟家……站稳脚跟……咱们徐家……就还有……东山再起的一天……”
“答应爷爷……一定要……要重振徐家……到那时……到爷爷坟前……烧支香……告诉爷爷……爷爷……死也瞑目了……”
徐小江紧紧抿着嘴唇,眼中闪过与年龄不符的狠厉与坚定,重重地点了点头:“爷爷,我记住了!我一定会让徐家重新站起来!一定会!”
地窖里,只剩下徐有德粗重的喘息和徐大山压抑的啜泣声。年关的喜庆与温暖,与这三家彻底无缘。有人为了生存算计着屈辱的“投靠”,有人在绝望中卑微乞求一线生机,有人则在末路时进行着凄凉而偏执的“托孤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