毓庆宫前殿,胤礽正埋首在成堆的奏折中。自那日李德全送来玉玺和朱笔,乾清宫的奏折便如流水般涌向毓庆宫。他每日从卯时批到亥时,有时直到子夜。
朱笔在奏折上勾画,写下一个又一个“准”或“驳”。户部请求拨银赈灾,准;兵部请求增调粮草,准;吏部提请官员升迁,仔细斟酌后,有的准,有的驳。
虽然累,手腕酸疼,眼睛干涩,可心中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——这是皇阿玛的信任,也是江山的重量。
每一笔落下,都可能影响千万黎民;每一句批复,都可能决定官员前程。
“殿下,”赵全轻手轻脚进来,声音压得极低,“直郡王求见。”
胤礽笔尖一顿,一滴墨汁在奏折上晕开,染污了“准”字的一角。他抬起头,眉头微蹙:“大哥?他来做什么?”
自从夺嫡之争明朗化后,他与直郡王胤褆便疏远了。虽未到势同水火的地步,可也绝谈不上亲近。这些日子,胤褆深居简出,几乎不在朝堂露面。今日突然来访,实在蹊跷。
赵全摇头:“直郡王没说,只说要见殿下。看神色……似有要事。”
胤礽沉吟片刻,放下朱笔:“请。”
“嗻。”
不多时,殿外传来脚步声。胤礽抬眼望去,当看清来人的模样时,心中不由一震。
不过数月未见,大哥竟老了十岁不止。两鬓霜白如雪,眼角皱纹深如刀刻,连背都佝偻了几分。
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石青色常服,布料虽好,但已洗得发白。腰间只系了条素色带子,连块像样的玉佩都没有。整个人全无往日直郡王的威仪,倒像个寻常的落魄宗室。
“大哥。”胤礽起身,亲自迎上去,“快请坐。”
胤褆却没有坐,而是站在殿中,目光复杂地看着胤礽。那眼神里有疲惫,有沧桑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释然?
许久,他忽然笑了。笑声嘶哑,带着浓浓的疲惫和自嘲:
“二弟,大哥输了。”
五个字,如重锤般砸在殿内。
胤礽愣住了,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。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——胤褆不甘心,来痛骂他;或者来求情,希望他登基后善待直郡王府;甚至可能来示威,说些“鹿死谁手尚未可知”的狠话。
可他万万没想到,胤褆是来认输的。如此直接,如此坦然。
“大哥这是……”胤礽斟酌着措辞,“何出此言?你我兄弟,何谈输赢?”
胤褆摇摇头,走到一旁的椅子坐下,也不用人伺候,自己提起桌上的茶壶,倒了杯凉透的茶,一饮而尽。那姿态,全然没了皇子的讲究。
“二弟,别那么惊讶。”他放下茶杯,目光落在胤礽案头那堆积如山的奏折上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。
“你应该早就猜到了。这些年和你争,一开始确实是不甘心——皇阿玛太偏心了,你是嫡子,从小养在乾清宫,读书有最好的师傅,理政有最老的臣子辅佐。
而我呢?我也是皇阿玛的儿子,文韬武略哪点不如你?凭什么皇位就一定是你的?”
他说得直白,胤礽沉默听着,没有打断。
“我不服,真的不服。”胤褆苦笑,“所以我要争,拼了命地争。在战场上立军功,在朝堂上结党羽,在皇阿玛面前表现……我以为,只要我够努力,皇阿玛总会看到我的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下去:“可后来我发现,有些事,不是努力就有用的。嫡庶之别,像一道天堑,怎么也跨不过去。皇阿玛心里,早就认定了你是储君。我再怎么争,也不过是……跳梁小丑罢了。”
这话说得凄凉,胤礽心中不由一酸:“大哥……”
“听我说完。”胤褆摆摆手,“到了后来,其实我已经不想争了。太累,也太没意思。
可身后那么多人推着——明珠,还有那些依附我的官员、将领,他们不甘心啊。他们在我身上押了注,赌我能登基。我要是放弃了,他们怎么办?”
他抬起头,看着胤礽,眼中满是疲惫:“所以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,想停也停不下来。更何况……皇阿玛也不会让我们停。”
胤礽心头一震。这句话,戳破了那层窗户纸。
是啊,皇阿玛需要他们争。只有皇子们争,皇权才能稳固;只有皇子们互相制衡,储君的位置才能坐得稳。
这是帝王心术,也是无奈。
“大哥今天来,不为别的。”胤褆站起身,走到胤礽面前,深深一揖,“成王败寇,我认了。争了这么多年,累了,也够了。但我有家,有你嫂子,有弘昱、弘昉他们。我不为自己,也得为他们着想。”
胤礽连忙扶起他:“大哥这是做什么!快请起!”
他明白了。胤褆是来求一个承诺——承诺他登基后,不会对直郡王府赶尽杀绝;承诺会善待他的妻儿;承诺给他们一条生路。
“大哥多虑了。”胤礽正色道,握着胤褆的手,“你我兄弟,血脉相连。这些年争归争,可从未到你死我活的地步。
你放心,我胤礽不是那种心胸狭窄、睚眦必报之人。你永远是我的大哥,直郡王府永远是大清的郡王府。弘昱、弘昉是我的侄儿,我自会照拂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好好教养孩子们,等以后孤会给弘昱、弘昉寻个好差事。文也好,武也罢,总不会让他们埋没了。”
胤褆眼圈红了。他反握住胤礽的手,声音哽咽:“有二弟这句话,大哥……大哥就放心了。这些年,是大哥对不住你。那些明里暗里的手段……”
“过去的事,不提了。”胤礽打断他,扶着他在椅子上重新坐下,“从今往后,咱们还是兄弟。”
两人相对而坐,殿内的气氛缓和了许多。赵全机灵地重新奉上热茶,悄然退下。
胤褆喝了口茶,情绪平复了些。他打量着这间毓庆宫前殿——这里他来过无数次,可从未像今天这样仔细看过。御案、书架、屏风、多宝阁……处处透着储君的威仪。
“二弟,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登基后,有什么打算?”
胤礽没想到他会问这个,想了想,认真道:“江南的事,让我看到了大清的积弊。漕运要整顿,吏治要清查,国库要充盈。还有东北的罗刹,虎视眈眈。要做的太多了。”
“是啊,千头万绪。”胤褆点头,“不过这些都是内政。二弟,你的眼光,应该放得更远些。”
胤礽心中一动:“大哥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世界很大。”胤褆目光忽然变得深邃,那是胤礽许久未见的、属于直郡王的锐气,“我这些年虽然被圈禁在府里,看着是落魄了,可也没闲着。我让人搜集了不少西洋的书籍、地图、器物。二弟,你知道咱们大清之外,还有多少国度吗?”
他站起身,走到墙边挂着的大清疆域图前,手指划过海岸线:“英吉利,在万里之外,可他们的船队已经遍及四海。法兰西、西班牙、荷兰……这些国家,船坚炮利,火器先进。他们在美洲殖民,在非洲贩奴,在印度开公司。而咱们大清呢?”
他转身看着胤礽,语气激动:“还在闭关锁国,还在以天朝上国自居!二弟,我让人翻译过英吉利的报纸,他们的蒸汽机已经能驱动巨轮,他们的工厂一天生产的棉布,够咱们一个织坊织一年!咱们再这样闭目塞听,迟早要落后挨打!”
这番话,如惊雷般在胤礽耳边炸响。
他不是不知道外面的世界。这些年监国,他也接触过一些西洋传教士,知道火器的厉害,知道航海的重要。可像胤褆这样系统、这样尖锐地指出大清的危机,还是第一次。
“大哥……”胤礽声音有些发干,“你说的这些,我也有所耳闻。可是开海禁、建水师、学西洋……这些事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朝中那些老臣,怕是不会同意。”
“所以才需要魄力!”胤褆走回桌前,双手撑在案上,直视胤礽,“二弟,你是即将登基的皇帝!这江山是你的,这责任也是你的!
祖宗之法不可变?那是迂腐之见!太祖太宗时,咱们八旗铁骑何等威风?可那是因为咱们善于学习——学汉人的火器,学蒙古的骑射。现在呢?固步自封,抱残守缺!”
他越说越激动,脸都涨红了:“二弟,你若只想做个守成之君,那当我没说。可你若是想做个开拓之君,想让我大清真正千秋万代,就必须睁开眼睛看世界!”
胤礽沉默了。他站起身,在殿内踱步,脑中飞速旋转。
胤褆的话,触动了他内心深处一直以来的念头。是的,他想做的,不只是守成。他想要一个更强盛的大清,一个真正威震四海的大清。
“大哥,”他停下脚步,目光坚定,“你说得对。我的眼光,确实不该只盯着大清这一亩三分地。我要看的,是整个世界。”
胤褆眼睛亮了,那是一种久违的光彩:“二弟若有此志,大哥愿效犬马之劳!”
“大哥……”胤礽有些意外。
“别看我老了,可雄心还在。”胤褆笑道,拍了拍自己的胳膊,“这些年憋在府里,一身的劲儿没处使。弓马没撂下,兵书没少读,西洋的那些玩意儿也琢磨了不少。
二弟若信得过我,将来开海禁、建水师、拓疆土……这些事,大哥愿意替你打头阵!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下来:“就当……赎罪吧。这些年给二弟添了那么多麻烦,总得做点什么弥补。”
胤礽心中涌起一股热流。他走到胤褆面前,紧紧握住他的手:“大哥,有你这句话,我就更有底气了。你放心,等局势稳定了,我定会让你一展抱负!水师、火器、通商……这些事,少不了大哥出力!”
兄弟俩相视而笑。多年的芥蒂、猜忌、争斗,在这一刻烟消云散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更深厚、更复杂的情感——是兄弟,也是君臣;是过往的对手,也是未来的同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