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阿玛,给。”她仰起小脸,表情是孩子气的认真与不舍交织,“额娘说了,‘穷家富路’。这些银子给阿玛带着,路上想买什么就买,别省着。这样...这样阿玛就能早点办完事,早点回家了。”
她顿了顿,又小声补充:“要是银子不够...就把海螺和珊瑚珠子也当了吧,它们可能也值点钱...”
看着女儿明明心疼却强作大方的小模样,看着她把心爱的“宝贝”都推到自己面前,胤禟喉头一哽,竟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塔娜在一旁,早已忍俊不禁,笑着将女儿揽进怀里:“傻丫头,阿玛是去办皇差,朝廷自有盘缠,哪需要你的小金库?这些你好好收着,等阿玛回来,给你带更好的宝贝。”
乌灵珠却摇摇头,执拗地看着父亲:“那阿玛也带着,万一...万一朝廷的银子不好用呢?带着嘛!”
胤禟深吸一口气,俯身将女儿紧紧抱在怀里。他拿起那几块碎银,郑重地放进贴身的荷包里,温声道:“好,阿玛带着。有乌灵珠的银子护身,阿玛一定平平安安,早日归来。”
他又拿起那个歪歪扭扭的荷花锦囊,仔细系在腰带上:“这个也带着,看见它,就像看见乌灵珠和额娘。”
乌灵珠这才破涕为笑,用力点头。
晚风渐凉,胤禟将妻女送回房内。塔娜为乌灵珠掖好被角,小姑娘今天格外乖巧,不一会儿便握着父亲的手睡着了,眼角还挂着一滴未干的泪珠。
胤禟轻轻抽出手,与塔娜来到外间。烛光下,夫妻相对无言,却已胜过千言万语。
“最多三个月。”胤禟低声承诺,“入冬前一定回来。”
“安全最要紧。”塔娜为他整理了一下衣襟,指尖温柔,“见到什么,学到什么,都记下来。但记住,你是去用眼睛看、用耳朵听的,不是去冒险的。海上的风浪,夷人的火炮,都远着些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胤禟握住她的手,贴在脸颊,“你也要好好的,少操劳。乌灵珠...多费心。”
“家里一切有我。”塔娜微笑,眼中虽有离别的不舍,却无半分忧虑,“去吧。去看看海的那边,究竟是什么样的天地。”
三日后,广州港。
朝阳初升,将海面染成金红色。一艘经过加固、悬挂着钦差旗号的广船静静地停泊在码头。胤禟一身简便的藏青色劲装,外罩防风的深色披风,正与前来送行的本地官员及挑选好的随员、通译最后交代事宜。
码头不远处,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静静停着。车帘掀开一角,塔娜和乌灵珠的目光,紧紧追随着那个挺拔的身影。
“阿玛要上大船了。”乌灵珠小声说,小手紧紧抓着母亲的手。
“嗯,阿玛要去办很重要的事。”塔娜柔声应道,目光缱绻。
终于,胤禟交代完毕,转身大步走向马车。他在车前站定,隔着车窗,目光与妻子交汇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他低声道。
“一路顺风。”塔娜微笑,将一个小小的平安符递出车窗,“昨夜去海神庙求的。”
胤禟郑重接过,放入怀中最贴心处。他又看向女儿,乌灵珠立刻把早就准备好的一个小油纸包递出来:“阿玛,给你路上吃的糖!”
那是她最爱吃的荔枝糖。
胤禟笑了,接过糖,轻轻揉了揉女儿的小脑袋:“乖,帮阿玛照顾好额娘和弟弟。”
“嗯!”乌灵珠用力点头。
晨风中,号角长鸣。胤禟不再犹豫,转身大步走向登船的跳板。他的步伐稳健,背影在晨曦中显得坚定而孤独。
塔娜抱着女儿,静静望着那艘船缓缓驶离码头,驶向茫茫大海,驶向未知的远方。海风拂过,带来咸湿的气息和远航的呼唤。
“额娘,阿玛什么时候回来?”乌灵珠小声问。
“等桂花酿成酒的时候,阿玛就回来了。”塔娜轻声回答,目光仍追随着那渐行渐远的帆影。
船帆渐渐变成海天之际的一个白点,最终消失在蔚蓝之中。码头上送行的人群渐散,海鸥盘旋鸣叫。
塔娜放下车帘,轻轻抚摸着腹中的孩子,对车夫道:“回府吧。”
马车缓缓驶离喧嚣的港口,驶向那座有木棉、有荷塘、有他们共同记忆的宅院。那里,将是她和孩子们等待归航的港湾。
而此刻的胤禟,已站在船头,迎着猎猎海风,展开手中的海图。他的目光锐利而专注,望向那片未知的、波澜壮阔的深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