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未散,井台边的花束尚沾露水,萧锦宁抬手将空玉净瓶收进袖中。她未唤侍女,径直回房换下沾尘的襦裙,另着一身鸦青窄袖袍,外罩素色比甲,发间只别一根银针簪。阿雪伏在院中石凳上,狐形不动,耳朵却始终朝巷口方向微颤。她走过时轻抚其背,指尖触到一根翘起的银毛,略一顿,便推门而出。
贴身侍女已在门外候着,手中捧着一封密函。她接过,拆开细看,是东宫递来的暗记——齐珩已阅科举报名册,疑点三处:一名考生籍贯写“江南道”,实则无此地名;另一人师承栏填“私淑先儒”,却引用近十年才解禁的禁书典故;第三人籍出寒门,卷面墨迹却泛金粉光泽,非寻常松烟墨可为。她将纸条焚于灯焰,灰烬落入铜盆,转身命人备轿入宫。
东宫偏殿,竹帘低垂,香炉轻袅。齐珩倚在榻上,手中折扇半掩唇角,耳尖微红,似旧疾又犯。他见她进来,只略点头,未多言语,将一叠文书推至案前。那是今年会试初录的三百份考卷摘抄,按编号排列,其中七份被朱笔圈出。
“你看这几篇。”他声音不高,指节轻叩纸面,“文风迥异,用典却同出一源,皆引《玉策通义》中‘天命分野’之说。此书十年前遭焚,今仅存于宗室秘阁,非寻常学子可得。”
萧锦宁俯身细览,目光停在一页批注上。那考生写道:“圣人制礼,以束万民;权臣执柄,以驭九卿。”语带讥讽,锋芒毕露。她不动声色,闭目凝神,心念微动——**心镜通**。
耳边无声,脑中却响起另一个声音:*……这七人若能入殿试,便可混入翰林院庶吉士,将来安插进六部……只要一人得势,就能替殿下掌控言路……*
她睁眼,看向齐珩。他正低头翻页,神情如常,但方才那段心声,分明出自他对坐的副监考官王侍郎。那人此刻坐在下首,手持茶盏,指尖微抖。
“王大人昨夜可歇得好?”她忽然开口。
王侍郎一怔,勉强笑道:“尚可。连日阅卷,略有疲乏。”
她不接话,只将那七份考卷依次摊开,指着墨色道:“诸位请看,这七篇文章,字迹不同,纸张不同,唯独墨色泛青,且有细微金光浮动。寻常墨锭研磨,断无此象。除非……共用同一方御赐墨。”
王侍郎脸色微变。
齐珩缓缓合上折扇,抬眸道:“内廷确于半月前赏下三匣‘龙涎金花墨’,专供主考与副考润笔。然据我所知,此墨极珍,每人仅得半匣。若有人私自分予他人代笔,便是舞弊重罪。”
殿内一时寂静。
萧锦宁起身,向齐珩微微颔首:“太子若信得过我,容我亲赴贡院查卷。”
齐珩点头,从袖中取出一方印信,递予她:“持此令可入阅卷房,三日内不得外传所见。”
她接过,收入怀中,转身离去。
贡院深处,阅卷房门窗紧闭,十余名考官分列两旁,各自埋首批阅。萧锦宁持令而入,自称奉太子命整理遗卷,无人敢阻。她径直走向存放落选卷的木架,按编号找出那七份可疑试卷,一一铺展于案。
墨痕一致,纸张却不同。她取来清水棉布,轻轻擦拭其中一份卷尾,墨迹未化,但边缘浮现出极淡的紫色印记——是特制药水浸泡过的痕迹,用于标记特定考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