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三刻的钟声还在宫道上回荡,萧锦宁坐在东阁偏厅的客位,指尖轻抚药囊,玉盒安稳地压在掌心。阿雪伏在她脚边,鼻尖微动,耳朵朝门外方向竖起。她未睁眼,只将呼吸放得更缓,听着那紫袍官员通报后退入内殿的脚步声。
门关上的刹那,她抬眸,目光落在案几上尚未撤去的茶盏。水汽已凉,杯沿留有浅淡唇印,位置偏左——那人惯用左手执杯。她记下这一点,不动声色地将玉盒收回药囊深处。
片刻后,内侍掀帘而出,躬身道:“太子殿下请萧姑娘入勤政殿议事。”
她起身,月白襦裙拂过青砖,鸦青药囊随步轻晃。穿过垂花廊时,齐珩已在殿外等候,玄色蟒袍衬得面色略显苍白,手中鎏金骨扇半掩唇角,耳尖不见红,咳嗽也未发。他朝她微微颔首,低声道:“方才所闻,你可有线索?”
她脚步未停,声音压得极低:“北巷七号铁匣取土时,我曾见地上有赤壤,与那紫袍官靴底残留之泥一致。此土不出十丈方圆,专用于旧库防潮,而本届乡试录卷正存于彼处。”
齐珩扇面微收,目光一凝:“你是说,科举卷宗已被动过?”
“不止动过。”她语气平直,“是重抄、调换、再封。若无考官内应,无人能近誊录房一步。”
齐珩默然两步,忽而开口:“本宫可持节令入贡院查遗卷,但需一个由头。”
“复查冤案即可。”她说得干脆,“今岁江南三州暴雨毁田,考生迟至,名次靠后。以此为由,合情合理。”
齐珩侧目看她一眼,未多言,只轻轻点头。
半个时辰后,贡院偏堂。
阳光斜照进高窗,尘絮在光柱中浮游。数十卷残册堆在长案上,墨迹斑驳,纸张泛黄。齐珩坐于主位,手持节令置于案首,两名文书官分立两侧,低头翻检。萧锦宁站在卷堆旁,袖中手指微动,取出一粒灵泉水凝成的露珠,藏于指腹。
她走近一摞江南籍答卷,逐份抽出细看。笔锋走势、顿挫力道、墨色浓淡,皆一一过目。待看到第三份时,她指尖轻蘸露珠,在纸角一抹——水痕渗入纤维,墨迹边缘微微晕开,显出底下一层极淡的底稿线。
她不动声色,将卷册递予齐珩:“此三卷出自不同州县,却共用同一底稿格,且墨色新旧不一。夜间集中誊抄,瞒不过验纸老手。”
齐珩接过,借光细察,眉峰渐拢。他又翻出另五份相似卷宗,比对后沉声道:“字迹虽变,行距却同。非一人代笔,便是同一人执笔后改摹。”
萧锦宁点头:“我认得这种手法。早年太医署有人替考医师试,便是如此操作。先以细炭打格,再覆纸誊写,事后炭粉拂去,不留痕迹。但炭粉吸水性弱于纸,遇湿即现原形。”
她说完,又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,覆于其中一份答卷之上,轻压片刻后揭起——绢面赫然留下数道炭线轮廓。
齐珩将绢布攥入掌心,声音冷了几分:“传誊录房主簿。”
主簿未至,一名青衫小吏匆匆赶来,自称奉命协查。他三十出头,面容清瘦,双手沾墨,见了太子也不慌乱,恭敬行礼后便主动翻开登记簿,指认几份可疑卷册。
萧锦宁盯着他翻页的手——右手食指与中指茧厚,虎口却无握笔常年磨出的老茧。她悄然靠近一步,借整理卷册之机,指尖轻触对方衣袖。一股极淡的松烟墨香混着汗味传来,但袖口内侧,有一丝几乎不可察的油腥气。
那是灯油长期熏烤衣物才会留下的气味。
她退后半步,低声对齐珩道:“此人不是誊录官。真主簿昨夜染风寒告假,这人是冒名顶替。”
齐珩不动声色,只道:“既如此,带他去夹壁看看。”
小吏脸色微变:“夹壁?哪有夹壁?”
“你说没有,便没有?”齐珩冷笑一声,抬手示意侍卫,“拆墙。”
贡院誊录房西侧墙体本就陈旧,几处砖缝已裂。侍卫上前撬动一块松动墙砖,竟从中抽出一条暗道木梯。顺着梯子探入,内里竟是个隐秘隔间,四壁架上摆满未封档的试卷,中央一张长桌,砚台尚湿,毛笔未洗,油灯余烬未熄。
萧锦宁走入其中,俯身查看桌上一份刚誊好的答卷。墨迹未干,纸背微温,正是方才那小吏口中“已核查无误”的江南考生卷。
她直起身,指向角落一只铁箱:“打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