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锦宁合上药箱时,天光已透窗纸,晨风穿堂而过,吹得案头残烛晃了两下。她指尖微颤,昨夜熬药掌火太久,指腹被热气熏得发红,腕骨酸沉如坠石。她未饮一口茶,也未换下染血的外袍,只将手浸入铜盆清水,闭眼片刻。
水波映着她眉心一道浅痕,不似痛楚,倒像思量太深压出来的印子。她抬手焚香,一缕青烟自博山炉升起,气味清苦,是安神定魄的老方子。这习惯早已刻进骨子里——每逢动用心神,必先净手焚香,哪怕此刻并非要用读心术,而是要沉入识海,进入玲珑墟。
她盘坐于软榻,呼吸渐缓,意识如丝线抽离躯壳,轻轻落入那方藏于识海的空间。
脚底触地的一瞬,她便知有异。
原先不过三亩见方的薄田,如今脚下泥土延展无垠,目力所及竟不见边际。她抬头,穹顶高悬如苍天覆野,云气浮游其间,灵泉不再是一眼小池,而是化作浩渺湖泊,波光粼粼,倒映着虚空中一轮冷月。四野静寂,唯有水声轻漾,像是天地初开时的第一道响动。
她低头看手中药囊,银丝纹路在空间光晕下泛出微芒。九千四百万亩——这个数字无声浮现于心头,不知从何而来,却确凿无疑。她未惊,亦未喜,只是缓缓向前走去。
西北角原是一片荒土,寸草不生。她引灵泉支流灌入,水流过处,泥土转润,泛出铁锈般的暗红。她取出三粒种子,形如铜屑,色若枯金,正是前世记载中的“噬金菊”种。此花非以水肥养,而需金属离子为食,根系分泌溶矿酶,能蚀铁化铜。
她将种子埋入土中,再取随身携带的“金石引”粉末混入泥层。这是她早年配制的药引,以硝石、赭石、锻铁末为主料,专为催生奇毒异植所用。不过半日,土面裂开细缝,三株嫩芽破土而出,叶片狭长如刃,边缘泛着金属光泽。
她蹲身查看,指尖轻触叶脉,触感坚硬,似有微电流窜。她不动声色,转身走向空间角落一处石台,台上卧着一群灰褐色药蚁,原是用来搬运药材的小虫,体长不过寸许,口器钝弱,平日只食腐叶碎药。
她将新绽的噬金菊花瓣碾成粉,洒在蚁群前。药蚁嗅到气息,纷纷爬来,吞食后体节微微鼓胀。她静观其变,不出两个时辰,蚁身开始异化:口器拉长硬化,形如铁锥;背甲泛出青铜色泽;行动间足音轻叩,竟似金石相击。
她取来一根废弃铁钉,置于蚁群之前。蚁群围拢,啃噬片刻,铁钉表面迅速剥落,化为细粉。她又试铜片、锡条,皆不过盏茶工夫,尽数蚀尽。
她立起身,将这群变异之蚁移入新筑的石栏圈地,内设沟渠引泉灌溉,保持湿度。她命名为“噬金菊蚁”,记入空间石室的竹简册页,笔迹工整,一如抄录医案。
做完这些,她走向湖畔。
阿雪仍卧于温石之上,那块石头采自灵泉深处,终年温润,能助疗伤。三日来,它一直昏睡,呼吸微弱,腹部创口结了一层暗痂,毛色灰败无光。她每日三次引泉雾喷洒伤口,雾中含空青石磨粉,可通经络、驱余毒。
今日清晨,她俯身探查,发现痂皮已有松动迹象。她轻轻揭去一角,底下新肉已生,颜色粉嫩。她取一朵初开的噬金菊蕊,研成浆汁,混入一小碗药糜,喂入阿雪口中。此花虽有毒,但微量可激发生机,尤利灵兽脏腑修复。
阿雪喉头微动,咽下了食物。尾尖忽然轻轻一颤,像是梦中感知到了什么。
她盯着那截尾巴看了片刻,手指掠过自己袖口的药囊边缘,确认所有动作都已落定。空间运转如常,无人可察,亦无息可泄。
她蹲下身,指尖点向石栏边缘一处蚁穴入口。噬金菊蚁察觉动静,立刻有数只爬出,列队而立,口器微张,静候指令。
她的目光沉静,落在那些泛着金属光泽的虫身上,如同检视一支刚刚成型的隐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