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沉入巷口,萧锦宁抬手拂过眉梢,指尖微凉。药箱在手,纹丝未动,袖中药囊压着十粒七星海棠种子,沉实贴腕。她迈步出巷,青石板路湿滑,映着宫墙投来的灯笼光。东宫方向风向有异,带一丝苦杏余味,不似疫毒,却令她脚步一顿。
半个时辰前南市疫情初控,里正已设草棚分药,百姓叩首声犹在耳畔。她未留,因东宫急召——太子咳血,脉象不稳。
宫门守卫见她持东宫文牒,侧身放行。她径直穿廊过院,鸦青劲装沾了夜露,发间毒针簪未取下,只掩于帷帽阴影中。至偏殿外,内侍低声禀报:“殿下刚止咳,又昏睡过去。”
她点头,解下药箱推门而入。
齐珩卧于软榻,玄色蟒袍褪至臂肘,领口洇着暗红血渍。他耳尖泛红,唇角裂开一道细口,呼吸浅促。鎏金骨扇落在脚边,扇柄微颤,似曾剧烈咳嗽。殿内炭火太盛,熏得人额角渗汗,她却觉一股寒气自底升起。
“取净瓷碗,盛清水。”她开口,声音不高,但稳。
宫人奉上白瓷碗,水面如镜。她戴上薄绸手套,以银镊从锦帕上夹起一物——细如毫芒的银灰色针,长不过寸,通体刻细密回纹,尾端收作莲苞形。针落水中,幽蓝微光泛起,水面浮出淡紫波纹,如墨滴散。
她瞳孔微缩。
这光,她见过。三月前齐珩中箭,她为其剜肉取镞,那毒镞入水亦现此色。彼时断定为“鹤顶氰类”变种,炼制需七道淬火、三日阴蒸,非寻常江湖手段所能及。
她俯身探指齐珩腕间,寸关尺三部皆滞,肝经郁结尤甚,肺络如被细丝缠绕。毒不在表,已侵入经脉深处。她取出随身银针,在神门、内关、太渊三穴各刺一分,针尾轻颤,引出一线黑血。
“退下。”她对宫人道。
殿门合拢,烛影摇动。她闭目凝神,气息沉入丹田,识海渐开。
脚下石面温润,眼前白玉地基无边延展,湖光潋滟,沃野千里。她径直走向药田北隅,此处背阳临水,寒气最重。她划破指尖,血滴入土,撒下一粒冰魄草籽。
灵泉细流自湖心引至,轻润土壤。她默运心法,催其速生。片刻后,碧绿嫩芽破土,茎干挺立,叶片如琉璃雕成,顶端一朵半透明莲花缓缓绽放,寒气四溢,周遭雾气凝成霜粒坠地。
她摘下整株,置入玉匣,意识回归现实。
睁开眼时,手中已握玉匣。她掀开齐珩衣襟,将冰魄莲贴于膻中穴,再覆一层薄绢,用银线固定。寒气透肤而入,齐珩闷哼一声,额上冷汗骤涌,随即呼吸略缓。
她将玉匣置于枕畔,确保余寒持续镇毒。随后拾起瓷碗,以指甲轻刮针身,粉末脱落少许,就烛火一燃,气味微苦,确含杏仁之息——与旧箭毒同源无疑。
她起身踱步,目光扫过窗棂缝隙。东宫守卫森严,能近太子寝榻者,不过贴身内侍、御膳房供食、更衣宫女三人。此针若藏于茶盏、香炉、衣领夹层,皆可借热气催发毒性,但需精准掌握剂量与时机。
且为何用同源之毒?是示警?是挑衅?还是……有人欲复刻旧伤,再施杀局?
她指尖收紧,袖中药囊微响。七星海棠种子尚在,但此刻无用——此毒非烈性暴发,而是潜伏侵蚀,如蛛结网,步步为营。
不是偶然。是连环之局。
她整袖,敛容,药箱合拢,扣锁轻响。齐珩呼吸渐匀,尚未醒转。宫人垂首立于门外,静候吩咐。
她踏出偏殿,夜风扑面。抬头望,星子稀疏,宫道两侧灯笼排至远处,光晕模糊。明日须面圣复命,此事不能压。
她迈步前行,鞋底碾过一片落叶,发出脆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