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初亮,萧锦宁坐在东宫密室的案前,指节轻压眉心。一夜未眠的疲惫沉在眼底,但她手下的动作未停。一叠漕运文书摊开在案上,墨迹浓淡不一,纸张新旧交错,有些页边被水浸过,字迹晕染成团。她用朱笔圈出七处异常:船号相同却两头报到,税银入库早于粮船抵岸三日,同一码头同月进出船只数目对不上。
齐珩靠在暖榻旁的紫檀椅中,外披一件鸦青斗篷,袖口露出的手腕瘦削苍白。他咳了一声,声音低哑:“你已看了两个时辰。”
“三年漕运账,三百六十七处中转点,”她放下笔,指尖点在一张地图上,“这七个地方,进出记录最乱。但乱得有规律——每次缺粮,都说是风浪损船;每次补银,都是从邻道调拨。补得急,走得快,没人细查。”
齐珩挪身坐起,目光落在她圈出的地名上。良久,他低声说:“这些地方,十年前归淑妃族亲管过。后来明面撤了,暗里是否还留人?”
她未答,只将手中一本册子递过去。那是她昨夜整理出的对照表,列出各地押运使、验仓官、税吏的任免时间。红笔勾连三人,姓名前皆带“李”字,籍贯同属南陵,履历中有两年空白,恰是淑妃权势最盛之时。
“今日去户部。”她说。
齐珩点头,把册子交还。他未多问她是如何在短短几日内理清如此繁杂的脉络,也未提她袖中药囊始终贴腕而藏的模样。他知道她自有手段,只要不出格,便由她行事。
午后,萧锦宁持东宫令牌踏入户部档案房。守吏见是太子近侍女官,不敢阻拦,只远远盯着。她立于高架之间,翻阅近年漕役花名册。纸页泛黄,编号错乱,近三个月的名录被人换过,新纸略厚,墨色偏深,装订线也比旧档粗了一分。
她静立片刻,待守吏转身取茶,悄然闭目。识海微动,心镜通启。第一次无声,第二次默念锁定那守吏,听见一句:“……不该抽走的,可上面说了要保人……姓李的三个,都是从前宫里出来的……”第三次读心,再无新话。
她睁眼,不动声色记下三人原职——皆曾在内务司当差,隶属淑妃旧部,后调入漕运系统,职位不高,却掌核验印签与放行条据。
出户部时日头西斜,她在台阶前稍停,抬手扶了扶发簪。簪尾微凉,竹弹藏于夹层,未动。她并未遇险,只是习惯性确认防备尚在。
马车驶离皇城,车厢内静默。齐珩倚在软垫上,听她复述所见。说到三人曾属内务司,他手指微蜷,骨节泛白。
“若此时动手,他们必散财逃匿。”他嗓音低缓,带着病后未愈的滞重,“且牵连甚广,户部有人护短。”
“不动人,只换制。”她开口,“明日上奏,请设漕运新簿——凡粮船出入,须三方画押:押运使、地方官、独立监仓。旧人若贪,必在签字时露破绽。”
齐珩望向她。她坐在对面,面容平静,眼神却锐利如刃。他知道她在等一个准信,也知道这一策看似温和,实则逼蛇出洞。
“你记得我中毒那日,”她缓缓道,“刺客混在南线调防的漕兵中,经的正是这三个‘李’姓经办的码头。”
齐珩呼吸一顿。
“他们不止贪钱。”她说,“他们还在替人铺路。”
车内再无声响。只有车轮碾过石板,发出沉闷声响。远处宫城轮廓渐近,檐角在暮色中泛着灰青。
萧锦宁掀起车帘一角,望向皇宫方向。她的手指滑入袖中,触到药囊边缘。里面没有新草,也没有毒粉,只有一张折叠整齐的名单。
马车拐入主道,东宫已在前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