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将尽，萧锦宁指尖轻触袖中药囊，马车轮声渐止于东宫侧门。她抬眼，见齐珩已立于阶前，鸦青斗篷未解，面色仍显苍白，却无昨夜咳血之态。她下车时他未迎，只微微颔首，目光落于她手中卷册。
“明日朝会，你真要当庭提科举新规？”他声音低，不似质疑，更像确认。
“漕运案中三人，皆冒籍顶名入仕。”她将册子递出，“一人原为南陵佃户，因考官徇私，伪称士族之后；一人早年舞弊被黜，十年后换名再试，竟又中举。若科举不清，贪腐不止。”
齐珩接过，翻页片刻，合上。“礼部必驳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次日紫宸殿内，百官列班。新帝端坐御座，眉目沉静，听礼部尚书陈奏春闱筹备事宜。待其言毕，萧锦宁越众而出，着月白襦裙，银丝药囊垂于腰际，步履平稳。
“臣有本启奏。”她声音不高，却清透入耳。
群臣侧目。女子上殿议政者少，更遑论主推典制变革。礼部尚书皱眉：“萧女官有何见教？”
“科举取士，国之根本。”她展开手中《科举防弊六策》，朗声道，“然近年舞弊频发，或冒籍应试，或通关节于考官，或誊录换卷，致使寒门难进，权门子弟横行。若不立新规，选才之道将日益崩坏。”
礼部尚书冷笑：“祖制沿用百年，岂容轻改？且女官不通礼法，何以议此大典？”
“祖制亦有弊。”她不动声色，“昔年南陵李氏子冒籍中举，事发后仅革功名，主考官不过贬职三载。今查其履历，此人实为淑妃旧部亲信——虽陛下未究其事，然其人借此攀附三皇子门下，掌仓粮调度，终酿漕弊。选官不严，即养贪于庙堂。”
殿中微静。新帝目光微动，未语。
她继续道：“臣请立六策：一、考生籍贯须经乡里、县衙、州府三级核验，印信俱全方准入场；二、试卷糊名誊录，原卷封存备查；三、考官异地轮换，临期抽签定职；四、考场分隔禁语，巡考持铃而行，但闻交头接耳，立即逐出；五、放榜延迟三日，期间复核可疑卷宗；六、落第试卷一律存档，许考生申诉求阅。”
言罢，殿中再无人轻笑。几位老臣互视，面露思量。
新帝缓缓开口：“此六策，环环相扣，重在防而非罚。比之查案诛人，更利长远。”
礼部尚书欲再言，却被一旁户部侍郎拦住：“萧女官所陈，确有实据。去岁江南乡试，便有富户买通书吏，替子答卷。若非考生中途晕厥，几不可察。”
新帝点头，传旨：“即日起，科举依《六策》施行，由昭文阁拟定细则，礼部协同督办。违者，不论考官士子，一律严惩，永不叙用。”
诏音落定，百官俯首。
三日后，文华殿召对。新帝亲执诏书，宣读嘉奖令：“女官萧氏，洞察积弊，建策立制，匡正选才之路，实为国之栋梁。特授‘昭文阁待制’衔，许列经筵，参议典章。赐玉如意一对，御笔匾额一方，题‘公正廉明’，以彰其功。”
内侍捧物而出。玉如意雕工精细，温润生光；匾额黑底金字，悬于红绸之上。
萧锦宁跪接，叩首谢恩，起身时不卑不亢，将赏物收下，置于随行箱匣。
退朝后归至昭文阁暂歇，天色已晚。窗外暮云合璧，檐角染金。她独坐案前，未开灯烛，只将御赐玉如意轻轻搁于案头，指尖抚过药囊边缘。
袖中竹弹未动，香未焚，手未洗。但她闭目片刻，识海微动，心神内敛。
指腹压上腕间脉搏，一息，两息。
然后，她缓缓睁开眼，望向虚空某处，唇未启，声未出，只在心底默念一句：该进空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