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锦宁在昭文阁案前坐了片刻,街市方向传来人声,起初模糊不清,渐渐有了轮廓。
一个少年气喘吁吁地跑进偏院,衣角沾着尘土,脸上满是惊惶。他冲到守门侍卫面前,声音发颤:“外面……外面有人在南市喊话,说您家小姐用药惊扰竹神,要遭天谴了!还说大疫将至,全城都得遭殃!”
侍卫皱眉,抬手一拦:“胡言乱语,滚出去!”
少年被推了个踉跄,退了几步,嘴里仍嘟囔着:“可不是我瞎说,好多人都信了,药摊前一个买平安散的都没有了……”话音未落,人已被赶出院门。
阁内寂静如初。萧锦宁缓缓抬起眼,目光穿过窗格,望向城南方向。那里本是百姓聚集最盛之处,此刻却隐约传来诵咒之声,夹杂着铜铃摇动、黄纸焚烧的气息随风飘来。她唇角微扬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竹神降罪?倒是挑了个好时候。”
她不动声色,只将袖中药囊轻轻按了按。冰魄竹莲种子已入寒土,三度霜浸完成,子时落种,正是依古法而行。此药根吸阴气,叶承霜露,形似竹莲,确与竹类相近。敌方必是察觉她近日频繁采竹入药,配制解毒方剂,便借“竹神”之名,捏造神罚之说,意在断其医路,毁其声望。这等伎俩,不过是借鬼神之名,行构陷之实。
她起身,缓步走到窗边。窗外街巷已有异样。几个妇人捧着香烛匆匆走过,口中念念有词;一名老者蹲在屋檐下烧纸钱,火光映着皱纹纵横的脸;更有孩童围坐唱谣,声音清脆却令人不寒而栗:“竹魂怒,疫气浮,不斩祸首不得休。”歌声一遍遍重复,像钉子般扎进人心。
她眸光渐冷。前世为太医署首席,见惯江湖术士装神弄鬼,以符水治病、驱邪敛财。今生更知民心易惑,谣言一旦成势,便如野火燎原,非雷霆手段不能止。若她此时退缩,闭门不出,则正中敌人下怀——百姓会以为她心虚畏罪,连累朝廷公信亦被动摇。可若贸然出面,又恐被指为挑衅神明,激起更大骚乱。
她转身回案,提笔蘸墨,在纸上写下一行字:“明日辰时,亲赴南市,设诊台,治疫病,证药清白。”
笔锋沉稳,无一丝迟疑。写罢吹干墨迹,折起纸条,放入药囊深处,动作轻缓却坚定。她知道,这一去,不只是为破谣言,更是为立规矩——医者不可因愚信而止步,朝纲不可因流言而动摇。
此时南市喧闹正盛。灰袍道士立于石台之上,披发仗剑,脚下摆着刻有“竹神”二字的木牌。他口中念咒,手中黄纸点燃,青烟袅袅升腾。围观百姓越聚越多,有人跪地叩首,有人焚香祷告。道士高声喝道:“天罚将至!唯有献出污秽之源——那擅用竹类奇药、惊扰地脉之人,方可平息神怒!”
人群骚动,议论纷纷。
“可是那位新封的女官?”
“听说她最近总派人采山中老竹,怕是真的触了禁忌。”
“我家孩子昨夜发热,原本要去抓她的平安散,现在不敢去了……”
道士眼中闪过一丝得意,继续挥剑作法,铜铃响彻街头。他并不知自己只是棋子,背后是谁授意,也不关心真相如何,只要银钱到账,便可肆意妄为。
萧锦宁站在窗前,将这一切看在眼里。她未唤人,未传令,亦未表露任何情绪。只是静静地站着,像一尊不动的影。良久,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十指修长,指甲修剪齐整,掌心有一道旧疤,是早年研药时被刀锋划过所留。这双手救过人,也杀过人,但从不曾因恐惧而颤抖。
她重新坐下,翻开案头一本《本草拾遗》,随手翻了几页,又合上。窗外天色渐暗,暮云低垂,市声仍未歇。她知道,今夜过后,明日辰时,南市将迎来一场无声的对峙——不是刀剑相向,而是真伪之争;不是权谋算计,而是人心之战。
她将药囊系紧,指尖抚过毒针簪的边缘,确认其仍在发间。随后站起身,走向内室屏风后取出一只青布药箱,打开检查:银针、药丸、绷带、火罐,一一齐备。她将药箱放在案侧,以便明日取用。
夜风拂过窗纸,发出轻微响动。她抬头看了一眼匾额,“公正廉明”四字在昏光中依旧清晰。她没有再说话,只是静静地坐着,等待天明。
街道尽头,童谣仍在回荡。
“竹魂怒,疫气浮,不斩祸首不得休。”
一声接一声,像是催命的鼓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