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锦宁仍站在尚书房窗前，东宫方向灯火在暗影中透着几分安稳。
巡更梆子敲了两响，风从窗隙钻入，吹动她额前一缕碎发。她抬手将发丝别至耳后，指尖仍残留着方才封印文书时压过火漆的温热。
她转身取了披帛，系于肩上，步出偏殿。廊下值夜的宫人低头让道，无人敢多看一眼。她沿东苑角道缓行，足音轻落于青砖，阿雪伏在她披帛阴影里，蜷作一团银白，只偶尔耳尖微动，嗅着夜气中的异样。
行至宫墙转角，一道低哑咒骂破空而来，混着拗口异音，如砂砾磨过铁器：“妖后祸国……血债血偿……”声音自墙外夹巷渗出，断续却清晰，另有一二声骨杖叩地之声，伴着朱砂涂抹符纸的窸窣。
萧锦宁脚步未停，指节却微微收拢。她认得这语调，是外族余部残党，败退北境后流散民间，如今竟敢潜回京畿，公然诅咒当朝掌印女官。她眸光不动，只将披帛稍拢，遮住袖中药囊边缘。
阿雪却已暴起。它自披帛中跃出，身形如电，银毛炸起如针，双耳竖立，瞳孔缩成一线寒芒。守卫布幔被它撞开，它直扑墙下缝隙，利爪一扫，将一张刚贴上砖壁的符纸撕得粉碎。
巷中三人惊觉，其中一人正以血涂符，见状怒吼一声，举杖欲击。阿雪不等其近身，猛然扑上，一口咬断那人肩带，整片粗麻外袍应声裂开，飞絮如雪。另一人急退，手按腰间骨匕，阿雪已横身掠至，前爪横扫，利刃般撕开其前襟，露出胸膛上刺青图腾——蛇首缠月，正是外族死士印记。
第三人转身欲逃，脚下一绊，跌向矮墙。阿雪立于原地，吐出沾血布片，喉间滚出低吼，尾尖微颤，回头望向萧锦宁，似在请示是否追击。
萧锦宁缓步走入夹巷。地上散落残符、朱砂与碎布，空气中弥漫着腥腐血味与草药焚烧后的焦气。她蹲下身，指尖拂过一张未燃尽的咒纸，墨迹扭曲，写着“魂蚀”二字，笔法阴毒。
她伸手抚上阿雪头顶。狐兽鼻尖温热，呼吸急促却未乱，耳尖那道月牙形疤痕在暮光中泛着淡蓝。她将它轻轻拢入怀中，感受到它心跳如鼓，却始终未离她半步。
“辛苦你了。”她低声说，声音不大，却稳。
阿雪呜咽一声，将头埋进她臂弯，毛发渐渐平复。
她站起身，目光投向三人逃遁的方向——坊市暗巷深处，灯火稀疏，人影零落。她未下令追捕，亦未唤值守禁军。此刻无需证据，无需审讯，更无需惊动宫闱。
她只是望着那片昏黑，唇线微压，嗓音轻得几乎被风卷走：“既不肯安生，便别怪我斩草除根。”
话落，她转身离去，披帛垂地，步履平稳。阿雪蜷在她臂弯，闭目休憩，偶有耳尖轻抖，似仍在警戒。
宫门已在望，一辆素帷马车静候道旁，车夫垂首立于辕侧，未敢抬头。她登车，帘幕落下，车厢封闭，四壁无窗，唯有一盏小灯悬于顶角，光影摇晃。
她将阿雪置于膝上，一手轻抚其背，一手缓缓解开药囊系带，取出一枚未启封的寒玉匣。匣面冰凉，映着灯色，泛出幽光。她未打开，只是摩挲其边角，指腹划过封缄纹路。
车轮启动，碾过石板，发出沉闷声响。宫墙渐远，街市隐没，马蹄踏在归途之上，节奏稳定，如心脉跳动。
她低头看着怀中银白身影，眼底最后一丝软意缓缓褪去，只剩冷光沉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