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后初晴，天光刺眼。萧锦宁站在法场西侧的观刑台上，指尖压着药囊边缘，布料下微微发烫的触感已不如昨夜那般灼人。她将袖口理了理，遮住腕间银丝缠绕的细针簪，目光扫过台下攒动的人头。
半个时辰前，她向齐珩递了一纸条陈：三皇子余党必会劫囚。理由只写了两条——其一，被押赴刑的主谋曾在供词中提及“南门火信”，其二，昨夜城西三处更鼓未响，守卒皆昏睡至卯末。她没提玲珑墟里灵泉翻涌的异象，也没说那些粉末遇热生烟的机理。齐珩看了半晌，合上折子，只道：“准你撒驱虫香粉。”
此刻，囚车正从东巷缓缓驶出。铁链拖地声混在百姓喧哗里，像钝刀刮骨。萧锦宁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，左脚踩在石台裂痕处，那是她清晨亲自标记的位置。风从北面来，带着残雪的湿气，正拂过她先前洒下无色粉末的几处砖缝。
人群忽然骚动。三个灰衣汉子挤到前排，一人蹲身佯装系带，另两人高声争执，引得守卫侧目。萧锦宁眉心微跳，右手悄然滑入袖中，第三次启用“心镜通”。那蹲着的男人脑中闪过一句：“火油泼柱，炸开南门”。她抬手轻拂鬓角，动作如整理碎发。
齐珩立于主台中央，玄色蟒袍染了尘灰，耳尖泛红，却未咳嗽。他合拢鎏金骨扇，在地上轻敲三下。
地下通风口应声开启。先前埋下的药粉遇暖生雾，无色无味的“迷魂瘴”随风弥散。不过片刻，冲上前的几人脚步迟滞，眼神涣散，其中一人竟抽出短刃砍向同伴。混乱瞬间蔓延，围观者惊叫四散，守军尚未反应，已有三人倒地抽搐。
萧锦宁跃下高台，鸦青劲装贴身展开。她手中银针连点，每一针都扎在经络要穴，不取性命，却令对方筋脉逆冲，痛不可抑。一名持刀男子扑来，她侧身避过，针尾一挑，那人手腕翻折，刀落即被踢飞。另一人刚举弓，她足尖挑起石子击中其肘窝，箭矢斜射入空。
齐珩率东宫锐士压阵，黑甲列成两翼，将困于毒雾中的残党围剿。刀光起落间，血溅黄沙，惨嚎声压不住喉间溢出的黑沫——那是吸入迷瘴后的征兆。
忽有两道黑影自屋脊疾掠而下，身披油布，口鼻紧裹。他们避开浓雾区，直扑押囚队后方的小吏，一人挥刃割断绳索，另一人挟人后退，厉声道：“放路！否则撕票！”
萧锦宁未追。她从药囊取出一小包碎屑，扬手抛向空中。碎壳遇风即燃，散发出极淡腥气。不过几息，远处墙头嗡鸣作响，一团黑云腾空而起，直扑那挟持者面门。那人惨叫一声，双手抓脸，原地打滚，虫群已钻入口鼻。
剩下一人翻身上马，缰绳一扯就要冲出西巷。齐珩迈步欲追，却被萧锦宁抬手拦下。
“留一线。”她说。
声音很轻，落在风里几乎听不见。她望着那骑影远去，杏眼低垂，唇角微扬，似笑非笑。晨光照在她发间，毒针簪隐入乌丝，不留痕迹。
法场渐静。尸首正在清理，百姓被驱离，地面血迹融着残雪，淌成暗红小溪。萧锦宁站回齐珩身侧，整了整月白襦裙的袖口，将银针簪重新别好。齐珩收起骨扇，左手紧握片刻，才缓缓松开。
两人并肩走下法台，靴底踏过结冰的血痕，发出细微裂响。城中钟楼刚敲过巳正，阳光铺满长街，照见他们身后那一片狼藉，也照见前方宫门方向飘来的第一缕祭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