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望向东方,望向那片蔚蓝的、正在孕育新挑战的海洋,一字一句:
“华夏之舟,扬帆四海。”
“太初之光,照耀八荒。”
话音落下,天地俱寂。
然后,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狂热的欢呼。人们哭着,笑着,喊着,跳着,将手中的花瓣、彩绸、甚至帽子抛向空中。整个洛阳城变成了欢乐的海洋,声浪直冲云霄,连天上的云都被震散了。
欧阳蹄站在坛顶,站在九鼎之间,站在历史的顶点。
他缓缓转身,背对臣民,面向东方。
十二章祭服的背影在晨光中如山如岳,仿佛能扛起整个天下。
冕冠的旒珠在风中轻摇,遮挡了他的表情。
没有人看到,那一刻,这位刚刚宣告了新时代的皇帝,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忧虑。
他看见了。
不是眼前的欢腾,不是脚下的山河。
而是遥远的东方海面上,那些正在破浪西进的、悬挂羽蛇旗的巨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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庆典持续了整整一日。
午后,欧阳蹄在宫城接受各国降君朝贺。齐王建献上齐国世传的《海疆图》,赵王迁献上邯郸秘藏的《胡服骑射谱》,魏王假献上大梁武库的《强弩机括图》……每一件都是曾经的国之重器,如今成了新朝的贡品。
黄昏,宫中大宴。欧阳蹄换下祭服,着常服出席,与文武百官、将士代表共饮。酒过三巡,许多将领抱头痛哭——他们想起了战死的同袍,想起了那些倒在统一路上的兄弟。
欧阳蹄没有哭,但他举杯,对着虚空敬了三杯。
一杯敬天地,二杯敬祖宗,三杯敬——所有为这片土地的统一流过血的人。
无论他们曾是哪国人,无论他们是否还活着。
入夜,洛阳城变成了不夜城。
家家户户门前挂起了灯笼,商铺免费提供酒水,说书人在街头讲述大典盛况。最壮观的是洛水之上,官府放了万盏莲花灯。灯顺流而下,星星点点,将整条洛水变成了一条流淌的光河。
而在城北的邙山之上,清虚观的钟楼顶,一个身影默默伫立。
田玥没有参加大典,甚至没有下山。但此刻,她站在这里,望着山下那座光芒璀璨的城。
洛阳在燃烧。
不是战火,是灯火。万千灯火汇成一片光的海洋,将夜空映成温暖的橙红色。焰火不时升起,在夜空中炸开,化作漫天流金。欢呼声隐隐传来,像遥远的潮汐。
她站了很久,深灰色的道袍在夜风中微微摆动。
手中念珠早已停止转动,只是紧紧握着,指节发白。
眼前浮现出许多画面:临淄城的元宵灯会,她穿着鹅黄曲裾,在人群中寻找偷偷溜出来的田冲;新婚之夜的洛阳,满城张灯结彩,她坐在婚房里,紧张得手心出汗;欧阳恒满月时,宫宴上的烟火照亮了整个皇城……
那些光,那些笑,那些曾经属于她的繁华。
如今,都在山下,都在那座城里。
而她在这里,在山上,在观中,在道袍里,在寂静中。
一滴泪,毫无征兆地滑落。
温热,滚烫,在脸颊上留下一道冰凉的轨迹。
她没有擦,任由它落下,坠入楼下的黑暗,坠入这个沸腾的、欢庆的、与她既有关又无关的夜晚。
然后,她双手合十,闭目。
嘴唇微动,却没有诵经,只是无声地说了三个字。
那口型,依稀是:
“结——束——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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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,宫城终于安静下来。
欧阳蹄屏退左右,独自登上紫宸殿后的观星台。这里能俯瞰整个洛阳城,也能望见更远的东方。
城中灯火渐熄,但欢乐的余温还在空气中弥漫。更夫敲响了子时的梆子,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。
欧阳蹄解下冕冠,脱下祭服,只着中衣。夜风吹来,有些凉,但他浑然不觉。
他望着东方。
那里一片漆黑,只有几颗星在闪烁。
但他知道,在那黑暗之后,是大海;在大海之上,是正在航行的玛卡舰队;在舰队之中,是握有玉琮的范雎;在范雎心中,是不知酝酿了多少年的阴谋。
“太初开始了。”他低声自语,“但真正的挑战,也开始了。”
忽然,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
是猗顿。
“陛下,都清理干净了。七名死士,全部活捉,正在审问。初步看,是前秦、齐、楚三方残余势力的联合行动,范雎在背后串联。”
“范雎……”欧阳蹄冷笑,“他倒是不死心。玛卡舰队到哪了?”
“最新消息,距琅琊还有四百里。但他们的航向……似乎有调整,不是直指海岸,而是在外海转向,往南去了。”
“往南?”欧阳蹄皱眉,“南方有什么?”
“根据海图,那个方向……是长江口,再往南是钱塘,是闽越,是……”猗顿顿了顿,“是传说中禹王铸鼎的会稽山。”
欧阳蹄猛然转身。
会稽山。禹王。九鼎。
他忽然想起了什么,快步走回殿内,在堆积如山的古籍中翻找。终于,找到一卷几乎要碎掉的竹简——《夏墟遗录》。
就着灯火,他找到了那段记载:
“……禹王铸九鼎成,于会稽山祭天。有东夷部不服,禹王赐其一鼎之模,令其东渡海外,开枝散叶,相约‘鼎模重聚日,星路再通时’……”
竹简从这里断了。
欧阳蹄的手在颤抖。
鼎模。
不是鼎本身,而是铸鼎的模具。
如果玛卡人真的是那支东渡东夷的后裔,如果他们手中真的有“一鼎之模”,那么他们寻找的“钥匙”就不是九鼎归位这件事,而是——
要让那个鼎模,与九鼎中的某一个,重新合为一体。
而那个鼎,很可能就是……青州鼎。
因为青州,正是上古东夷故地。
“猗顿。”欧阳蹄的声音异常冷静,“立刻传令琅琊、夷洲:青州鼎加派重兵看守。同时,让天工院的人,仔细检查青州鼎的内壁——看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凹槽、纹路,或者……可以嵌入什么东西的机关。”
“臣遵旨!”
猗顿匆匆退下。
欧阳蹄重新走上观星台。东方,启明星已经升起,亮得刺眼。
新的一天,即将开始。
太初纪元的第一天。
而危机,已经悄悄叩门。
他望着那颗星,许久,忽然笑了。
“来吧。”他说,像在对远方的敌人说话,又像在对自己说,“太初之世,当有太初之敌。否则,这天下,岂不太过寂寞?”
夜风呼啸,卷起他的衣袂。
身后,洛阳城在沉睡,在积蓄力量,在准备迎接一个真正的、完整的、充满挑战也充满希望的新时代。
而东方海平面上,第一缕曙光,正在撕裂黑暗。
天,真的要亮了。
第325章完
大典圆满落幕,太初纪元正式开始。但青州鼎的秘密浮出水面,玛卡舰队转向会稽山,范雎手中的玉琮与鼎模之谜逐渐揭开。与此同时,被活捉的死士在审讯中爆出惊人情报:范雎不仅联络了玛卡,还暗中接触了西域月氏、北方匈奴,意图趁新朝初立、重心东移之机,在西北挑起事端。陆上与海上,暗流同时涌动。而刚刚完成统一的帝国,将迎来立国后的第一场多重危机考验。真正的太初,从不是太平无事,而是要在风雨中,开出一条新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