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鲛胶!再用鲛胶堵!”欧阳句余扑到裂缝前。海水冲得他睁不开眼,他摸索着从腰间皮囊里掏出一罐特制的防水胶,抠出一大团,狠狠拍在裂缝上。
胶料遇到海水,果然开始膨胀,像有生命般填满缝隙。但压力太大,刚填满又被冲开。
“衬板!给我衬板!”他吼道。
一块硬木板递过来。欧阳句余将剩余胶料涂满木板背面,对准裂缝,用全身重量压上去。两个水手扑过来帮忙,三人用血肉之躯抵住这块木板。
一息,两息,三息……
胶料在压力下固化,将木板与船体粘合。裂缝的进水明显减小了。
“成了!下一个!”欧阳句余喘着粗气。
就这样,一处,两处,三处……当堵住第七处裂缝时,船体的颠簸突然减轻了些许。
“我们……冲出来了?”一个年轻水手不敢相信地问。
欧阳句余侧耳倾听。风雨声依然狂暴,但那种毁灭性的、持续的巨浪拍击声确实减弱了。船身的起伏虽然剧烈,但恢复了规律。
他踉跄着爬上甲板。
眼前的景象令人窒息。
天空依然漆黑,暴雨如注,但海浪的高度已经从五六丈降到了三四丈。更重要的是,风向开始变化——从持续的东风转为不定的旋风。
“我们挺过了‘风眼墙’!”陈老四在舵舱里兴奋地大喊,“按《海气推演法》说,旋涡气最凶的是外圈‘风眼墙’,冲过去就是外围旋臂了!最危险的时候过去了!”
姒康依旧稳稳掌着舵,但紧绷的肩膀明显放松下来。他转头看向欧阳句余,两人隔着风雨相视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“舰队情况?”姒康问。
了望塔上的水手开始用灯语与其他船只联络。一盏盏防风灯在黑暗的海面上亮起。
“一号‘飞廉级’灯语正常!”
“二号正常!”
“三号……三号灯语混乱,可能受损!”
“‘匠船’正常!”
“‘伏波二号’正常!”
“‘伏波三号’……没有回应!”
最后一条消息让所有人的心沉了下去。
姒康夺过灯语手册,亲自向那个方向发送信号。一遍,两遍,三遍。
没有回应。
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波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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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个时辰后,风雨渐歇。
当第一缕曙光刺破云层时,海面已恢复了深蓝色,虽然仍有大浪,但已是舰队能够应付的程度。
幸存下来的船只开始集结。
“镇海号”甲板上,欧阳句余正在记录数据。他翻开随身携带的《航海日志》,用炭笔快速书写:
“太初二年七月廿三,戌时至廿四日寅时,遇超大型旋涡气。”
“观测记录:风雨表最低读数‘二寸七分’(较常态降四寸三),风向360度全旋,最大浪高估测五丈半。”
“船体表现:‘伏波级’水密隔舱有效,自泄闸启动九次,最大裂缝处进水速度‘每刻时三尺深’,经鲛胶与衬板法封堵成功。”
“人员损失:待详查。技术结论:新式船体结构通过极限测试,然接缝处加固工艺需改进……”
他写到这里,笔尖顿了顿,抬头望向那片空旷的海域——“伏波三号”和“匠船”消失的地方。
姒康走到他身边,沉默地看着海面。
“都护。”欧阳句余合上日志,“各船初步统计,全舰队阵亡和失踪……四百二十七人。重伤一百余人。‘匠船’上二十名天工院工匠,包括掌握‘冷锻铁法’的李大师……都没了。”
沉默。
只有海浪声。
“但是,”欧阳句余深吸一口气,“我们挺过来了。‘水密隔舱’、‘自泄闸’、‘轮式尾舵’——这些设计全数通过考验。如果没有这些,损失会大十倍。”
姒康缓缓点头:“把数据都记下来。每一处损坏,每一个设计缺陷,每一次成功应对。这些经验,是用人命换来的,要带回去,刻在天工院的墙上。”
他转身面向陆续聚拢的各船船长:“传令,全舰队降半旗,默哀一刻钟。然后——清理甲板,修复损伤,统计剩余物资。”
“我们还继续向东吗?”一位船长低声问。
“当然。”姒康的声音斩钉截铁,“那些死去的人,是为了让我们能继续向前才死的。掉头回去,才是对他们最大的背叛。”
他望向东方,那里,风暴已经远去,海天相接处泛起鱼肚白。
“而且,我们还要把他们的故事带回去。告诉洛阳,告诉天下,大欧越的第一支远洋舰队,在能吹倒楼船的‘旋涡气’里活下来了。这,就够了。”
晨光洒在他脸上,那张被海风和雨水刻满痕迹的脸上,有一种岩石般的坚定。
舰队开始缓缓重组,像受伤但未死的巨兽,舔舐伤口,重新集结。
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,“逐风者”正跪在甲板上,面对东方喃喃低语。他手中握着一枚从风暴中捞起的碎片——那不是木片,而是一种非金非玉的材质,上面蚀刻着与深海“巡海者之眼”相似的几何纹路。
他用玛卡语低声念诵着古老的经文,那是《星路纪年》中的段落:
“当漩涡之眼张开,铁船不倒,星门将现。”
“携带三钥者,可问归墟之路。”
他抬起头,望向舰队前行的方向,眼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敬畏——不是对神灵的敬畏,而是对一个文明竟能以铁木和智慧,对抗如此天地伟力的敬畏。
这一刻,他终于相信库库尔坎大人的判断:
这支来自陆地的船队,或许真的能走到玛卡人千年未至的深处。
“第337章完”
次日正午,当舰队勉强修复损伤、继续东行时,了望员在远方的海平线上发现了一个漂浮物。打捞上来后,所有人都惊呆了——那是一块“匠船”上的甲板碎片,上面用匕首刻着一行歪斜但清晰的字:“我们被拖向东南,不是水流,是海下有光。位置约东经一百三十七度……”后面的字被海水泡烂了。而更令人不安的是,碎片背面粘着一缕从未见过的海藻,在日光下竟泛着微弱的蓝光,触手温热,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