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八,谷雨。
雨从清晨就开始下,不急不缓,细细密密的,像春蚕吐出的丝,在天地间织成一张若有若无的网。雨丝落在瓦檐上,顺着黛瓦的弧度滑下来,在檐下挂成一串串透明的水晶帘。落在河面上,漾开无数细小的涟漪,一圈圈扩散开去,最后消失在深绿的河水中。落在院子里,把青石板洗得油亮亮的,把菜畦里的白菜叶子洗得翠绿欲滴,连墙角那株老梅的新叶,都像抹了一层油,在雨光中亮得晃眼。
婉宁坐在窗下绣花。
这是一件颇费工夫的活计——给镇上李员外家的小姐绣嫁衣的衣襟。大红软缎的料子,要绣上并蒂莲和鸳鸯的图样,寓意“百年好合”。工钱给得高,一两银子,但期限紧,要赶在五月初八之前完工。
她已经绣了半个月。每天送念宝去学堂后,就坐在这里,一针一线地绣。阳光好的时候,就借着自然光;阴雨天,就点起油灯。眼睛酸了,就站起来看看窗外的雨,揉揉发僵的脖颈;手累了,就放下针,活动活动手指。
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。
她已经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。习惯了每天清晨被念宝软软的小手推醒,习惯了给女儿梳那两个永远扎不整齐的小揪揪,习惯了牵着孩子走过石拱桥去学堂,习惯了站在窗外听一会儿读书声再离开,习惯了回来后在灶膛里生火做饭,习惯了午后坐在这里绣花,习惯了傍晚接孩子回家时听她说学堂里的趣事……
简单,重复,却让她心里那块曾经千疮百孔的地方,一点点长出了新的、柔韧的茧。
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,像永远也下不完。偶尔有燕子从雨中掠过,黑色的剪影一闪,就消失在对面屋檐下。远处传来货郎的叫卖声,被雨幕滤得有些模糊,软软的,糯糯的:“卖针线嘞——卖头油嘞——”
婉宁放下针,揉了揉眼睛。大红缎子在油灯下看久了,有些刺眼。她端起手边的茶碗——是赵婆婆送的粗茶,有些涩,但解渴。
正要喝,门外传来了敲门声。
“萧娘子在家吗?”
是驿卒的声音。婉宁愣了一下。她搬来这里小半年,从未有人给她寄过信——她与过去的所有联系都已切断,连“萧宁”这个身份,都是托人在江南某个偏远县城弄的假户籍,根本无人知晓她在这里。
她放下茶碗,起身去开门。
门外的驿卒穿着蓑衣,戴着斗笠,雨水顺着帽檐滴下来,在门前的石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。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信封,递过来:“萧宁萧娘子?京城来的信。”
京城。
这两个字像两枚细针,猝不及防地刺进婉宁心里。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,才接过那封信。
信封是普通的青纸,没有花纹,没有落款,只在正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:“江南清溪镇梧桐巷三号,萧宁亲启”。字迹很陌生,她没见过。
“多谢。”她低声说,从袖中摸出两文钱递给驿卒。
驿卒接过钱,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蓑衣在雨中发出簌簌的声响,脚步声渐渐远去,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婉宁关上门,站在门后,手里捏着那封信。
信封很轻,薄薄的,里面应该只有一两张纸。可她却觉得有千斤重,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。心跳开始加快,手心渗出细密的冷汗,连呼吸都有些困难。
京城来的信。
会是谁?
沈玉容?薛芳遥?宫里?还是……那些曾经“交好”的贵妇?
每一个可能性都让她心惊胆战。
她走到窗边坐下,将信放在桌上,盯着它看了很久。油灯的火苗在雨中微微晃动,将信封的影子投在桌面上,也摇曳不定。
窗外雨声依旧,淅淅沥沥,像永远也流不完的眼泪。
婉宁深吸了一口气,终于伸手,拆开了信封。
里面只有一张纸。素白的宣纸,折得整整齐齐。她展开,凑到灯下——
“婉宁吾妹:
见字如晤。
自去岁冬一别,倏忽半载。京中诸事繁杂,愚姐亦疲于应对。近日偶得闲暇,忆及旧事,心中感慨,遂提笔作此书,托人辗转相寄,不知能否送达。
听闻妹携幼女远赴江南,择一清静小镇安身,心中甚慰。江南山水灵秀,民风淳朴,最宜修身养性。望妹善自珍重,抚育幼女,平安度日。
另有一事相告:沈探花夫人薛氏,去岁冬染疾,幸得太医悉心诊治,今春已渐康复。近日偶遇于慈恩寺,见其气色尚可,与沈探花携手礼佛,琴瑟之情似更胜往昔。沈探花亦于上月擢升吏部侍郎,圣眷正隆,前程可期。
往事已矣,如烟散去。愚姐尝闻佛语有云:‘放下屠刀,立地成佛。’又闻:‘渡尽劫波兄弟在,相逢一笑泯恩仇。’虽妹所行有亏,然能悬崖勒马,未酿大祸,亦属难得。薛氏宽厚,沈君仁恕,皆非凡俗之辈。料想经此一事,妹亦有所悟,有所改。
江南春好,望妹惜取眼前景,怜取身边人。幼女天真,需慈母呵护教导。生活清苦,然心安即是归处。
纸短情长,不尽欲言。惟愿妹从此平安喜乐,岁月静好。
愚姐 敬上
春三月廿五 于京城”
信不长,字迹娟秀工整,是标准的闺秀小楷。没有落款姓名,只自称“愚姐”。但婉宁看出来了——这是赵夫人的笔迹。那位翰林院赵学士的夫人,赏梅宴上最先与她搭话的,消寒会上也一直在场的,那位面容和善、眼神却总带着了然的中年贵妇。
她竟会写信来。
婉宁拿着信纸,手微微颤抖。
不是害怕,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、几乎让她站立不稳的情绪。
信里的每一个字,她都反复看了好几遍。
“沈探花夫人薛氏……今春已渐康复……与沈探花携手礼佛,琴瑟之情似更胜往昔。”
薛芳遥好了。
那个被她用“魂蚀散”一点点侵蚀健康的女子,那个在暖阁里苍白如纸、最后昏厥的女子,那个她曾经处心积虑要毁掉的女子……好了。
而且,“琴瑟之情似更胜往昔”。
他们没有因为她的算计而离心,反而……更好了。
婉宁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。有庆幸——庆幸自己终究没有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;有羞愧——羞愧于自己曾经的恶毒;还有一种……淡淡的、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释然。
好像一直压在心上的一块巨石,忽然被移开了。虽然留下的凹痕还在,还在隐隐作痛,但至少,呼吸顺畅了。
“沈探花亦于上月擢升吏部侍郎,圣眷正隆,前程可期。”
沈玉容升官了。
他过得很好。仕途顺利,夫妻和睦。没有因为她这个“毒妇”的算计而一蹶不振,没有因为她差点害死他的妻子而身败名裂。
他依然是那个清正廉洁、前途无量的沈侍郎。
这很好。
真的很好。
婉宁轻轻闭上眼睛。脑海中浮现出沈玉容的样子——不是最后那个雨夜里冰冷的、愤怒的样子,而是更早的、在慈恩寺外的银杏林里,他下马走向她时,眼中那种温和的、带着书卷气的儒雅。
那时她以为,只要得到他,她和念宝就能在这京城站稳脚跟。
现在想来,多么可笑,多么……不堪。
“往事已矣,如烟散去……虽妹所行有亏,然能悬崖勒马,未酿大祸,亦属难得。薛氏宽厚,沈君仁恕,皆非凡俗之辈。”
赵夫人在宽慰她。
不,不止是宽慰。是在告诉她:薛芳遥宽厚,沈玉容仁恕,他们没有追究,没有报复,甚至……可能已经原谅了她。
至少,是放下了。
“放下屠刀,立地成佛。” “渡尽劫波兄弟在,相逢一笑泯恩仇。”
这两句话,像两记重锤,狠狠敲在婉宁心上。
她配吗?
她这个曾经处心积虑要毁掉别人家庭、差点害死一个无辜女子的人,配得到“放下屠刀”的机会吗?配被“相逢一笑泯恩仇”吗?
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