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景渊仔细地观察着她的脸色和眼神。她的确看起来没有因为外出而着凉或加重的迹象,甚至眉宇间那股死气沉沉的灰败感,似乎被什么东西冲刷掉了一点点。然而,这并未让他放松警惕,反而让他更加谨慎。情绪上的微弱改善固然好,但身体的基础依然脆弱,任何风险都必须排除。
他走近两步,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触碰,而是先看了一眼监护仪上最新的数据,又快速浏览了护士刚放在床尾的体温单和护理记录。数据平稳,体温正常。
然后,他才伸出手,动作依旧专业轻柔,先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,又轻轻握了握她放在杯子上的手,感受她的体温和肌张力。
“温度正常,手有点凉。” 他松开手,语气恢复了惯常的、医生式的客观冷静,听不出喜怒,“花园通风,午后虽然阳光好,但温差和气流变化对你的恢复不利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沉静地看着她,没有因为她似乎“状态稍好”而改变原则,语气清晰而坚定,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: “为了安全起见,在感染指标完全恢复正常、心脏情况彻底稳定之前,暂时还是不要再去花园了。如果觉得闷,可以在病房窗边坐坐,或者让伯父伯母推你在室内走廊稍微活动一下,但必须避开通风口和人群。”
他没有用商量的口吻,而是直接给出了明确的指令。这是基于他专业判断和对她身体状况的评估做出的决定,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。他并非不近人情,而是在他看来,任何不必要的风险都必须被扼杀在摇篮里,尤其是在她刚刚出现情绪波动和身体应激反应之后。短暂的“心情好转”与潜在的“病情反复”风险相比,孰轻孰重,他分得很清。
方婉凝闻言,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。她看着他平静无波却异常坚定的脸,看着他眼底那不容更改的决断,心中那丝因为花园和孩子而泛起的、极其微弱的暖意和松动,瞬间像是被一盆冰水浇灭,重新冻结成更坚硬的寒冰。
果然……他还是这样。一切以“安全”和“医疗”为最高准则,不容置疑,不容违背。她刚刚才因为那片刻的自由和与人的短暂连接而感到一丝喘息,现在却又被他一句话重新关回了“病房”这个透明的牢笼里。
她垂下眼帘,遮住了眼底瞬间涌起的、复杂的情绪——有一闪而过的失望,有更深的无力,也有对自己竟然还抱有期待的自我嘲弄。
“……知道了。” 她最终只吐出这三个字,声音比刚才更低,更平,听不出任何情绪,只有彻底的顺从和认命。
慕景渊着她迅速重新封闭起来的神色,看着她抿紧的唇线和低垂的睫毛,心口那股沉滞的感觉并未减轻。他知道自己的决定可能让她感到压抑,但他别无选择。在他这里,她的生命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,哪怕这会让她暂时不快。
“好好休息。” 他最终只是这样说,语气比刚才略微缓和了一丝,但那丝缓和几乎难以察觉。
然后,他像每一次离开那样,转身,步伐沉稳地走出了病房。背影挺直,带着一种背负着沉重责任、却必须保持绝对理性的孤直。
方婉凝在他离开后,缓缓地将水杯放到床头柜上,动作有些滞涩。她重新躺下,侧过身,背对着门口和父母,闭上了眼睛。手指上的戒指,硌在掌心,带来清晰的、冰凉的痛感。
那幅留在花园的紫色涂鸦,那个孩子纯真的笑容和约定,仿佛都成了遥远而不真切的幻影,被慕景渊那句斩钉截铁的“暂时不要再去”轻易地击碎、封存。
病房里,再次陷入一片沉重的、令人窒息的寂静。陈书仪和方峻林面面相觑,心中充满了无力感。他们理解慕景渊的谨慎和负责,但也心疼女儿那刚刚露出一点苗头、又被强行掐灭的微弱生机。
周六早晨略显慵懒的阳光,透过半掩的百叶帘,在病房地板上投下条条光影。快十点半了,城市已完全苏醒,但医院里仍保持着周末特有的、比平日稍缓的节奏。
病房门被轻轻推开,慕景渊走了进来。他今天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、带着无形威压的白大褂,而是一身质地柔软的深灰色棉质衬衫,外搭一件同色系的轻薄羊绒开衫,下身是剪裁合体的深色休闲裤。脸上前几日那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、刀锋般的疲惫感似乎被睡眠磨钝了少许,但眼底的红血丝依旧清晰,眼下淡淡的青影也并未完全消退。他只是看起来“稍微好了一点”,像一台超负荷运转后经过短暂待机、表面温度略降、但内部损耗依旧的精密仪器。即使是在难得的调休日,即使精神不济,他出现在这里时,依旧是得体的、洁净的、无懈可击的慕景渊。
陈书仪正坐在床边,小声地给方婉凝读着一本散文集。方婉凝半靠在升起的床头上,目光落在窗外某处,不知是在听,还是在出神。听到开门声,两人都转过头来。
“景渊?怎么不多睡一会儿?这才十点多。” 陈书仪连忙放下书站起身,目光在他脸上逡巡,带着心疼。她能看出他比昨天精神稍好,但那点“稍好”在浓重的底色下,微弱得令人心酸。
“睡够了。” 慕景渊的声音带着晨起后特有的微哑,但比昨天手术后的紧绷松弛了些。他走到床边,目光自然地落在方婉凝脸上,“感觉怎么样?昨晚睡得还好吗?”
方婉凝在他进门时,视线便落在他身上。今天这身居家的、质地柔软的打扮,让他身上那股属于医院和手术室的冷硬锋利感淡化了许多,但那份沉静的气质依旧,只是此刻更像一座沉默的、笼罩着晨雾的山峦。她看着他依旧难掩倦色的脸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捏了一下,泛起熟悉的细密酸疼。但她很快将这种情绪压下,迎着他询问的目光,点了点头,声音平静而客气:“还好。谢谢。”
又是“谢谢”。慕景渊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,没说什么,只是伸手,极其自然地探了探她的额头,动作熟稔得像呼吸。温度正常。
“药按时吃了吗?” 他问陈书仪。
“吃了吃了,早餐后半小时吃的,水也喝了不少。” 陈书仪忙道,又看了一眼时间,“那……景渊,既然你来了,我和你伯父就先回去一趟,收拾点东西,顺便炖个汤中午带过来。婉婉就交给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