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,路上小心。” 慕景渊颔首。
方峻林也拍了拍慕景渊的胳膊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老两口又细细叮嘱了方婉凝几句,才拿着东西离开。
病房门关上,将走廊隐约的声响隔绝在外。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,还有仪器规律而单调的滴答声,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市声。空气似乎因为空间的骤然收缩和人员的减少,而变得有些凝滞,那份客套之下的微妙张力,更加清晰可感。
慕景渊没有立刻坐下,而是先走到窗边,将百叶帘的角度调整了一下,让更多温和的阳光洒进来,又检查了一下窗户的缝隙,确认没有对流风直吹病床。然后他走到床头柜边,看了看水杯的水量,顺手将其加满。
“要喝水吗?” 他拿起水杯,问。
方婉凝摇了摇头,目光随着他的动作移动,看着他做这些琐碎却细致的事情。他总是这样,用行动填补沉默,将关怀融入最不起眼的细节里。
“那……想听点音乐吗?或者,看看书?” 慕景渊放下水杯,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,这次没有隔着一定的距离,而是拉得很近,方便随时照应。他的姿态比穿着白大褂时放松,背脊却依旧挺直。
“不用了,这样就好。” 方婉凝轻声说,视线从他脸上移开,重新投向窗外那片被窗户框住的天空。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问他累不累?显得虚伪。说些无关痛痒的家常?又觉刻意。分享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、关于花园和孩子涂鸦的隐秘感受?她不敢,也觉不合时宜。最终,只能归于沉默。
慕景渊也没有强迫她交谈。他像是早就预料到这种局面,或者说,他习惯了在她这种封闭状态下,提供一种安静的、无压力的陪伴。他看了她几秒,确认她没有表现出不适或需要什么,便从随身带来的一个深色皮质公文包里,拿出一个平板电脑和几份打印好的文件。
“那你休息,我处理点事情。” 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陈述一个最寻常的安排,“就在这儿,有事随时叫我。”
他说着,已经将平板电脑支在膝上,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,调出一份显然是医学论文或病例报告的文档,神情专注起来。那副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,在阅读时微微眯起,专注而锐利,瞬间又变回了那个一丝不苟的“慕医生”。
方婉凝的注意力,不知不觉被他吸引了过去。她没有再看窗外,而是微微侧过头,目光静静地落在他的侧脸上。
阳光从侧面打过来,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。他看得很认真,偶尔会停顿下来,手指无意识地在平板边缘轻敲,似乎在思考;偶尔会拿起旁边的笔,在打印的文件上快速标注几个字,字迹瘦劲有力。他的眉头时而微蹙,时而舒展,全神投入在工作中时,那份萦绕不去的疲惫感似乎被暂时遗忘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的、充满掌控力的神采。
但她看得更仔细的,是那些疲惫的痕迹。他眼底的红血丝,在近距离和明亮光线下无所遁形;眼下那抹青黑,即使隔着镜片也清晰可见;还有他偶尔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阅读,而几不可查地转动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时,那微微紧绷的下颌线……
他今天穿的是柔软的棉质衬衫,领口松开了第一颗纽扣,少了几分平日的严谨,却更显出一种低调的……脆弱?不,不是脆弱,是一种卸下部分盔甲后的真实倦怠。羊绒开衫柔软的质地,似乎也无法完全柔和他肩背挺直时透出的那种承担重量的紧绷感。
方婉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。病房里很安静,只有他翻阅电子文档时极轻微的滑动声,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以及两人轻浅的呼吸。她看着他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唇,看着他偶尔抬起左手,用指节顶一下眼镜中梁的小动作,看着他修长但指节分明、此刻正稳稳握着触控笔的手……
时间在这种奇异的静谧中缓慢流淌。没有尴尬,没有必须交谈的压力,只有他沉浸在工作中的侧影,和她沉默的、近乎贪婪的注视。她很少有机会这样长时间地、近距离地、毫无干扰地看着他。以前,他不是在忙碌,就是她在混沌或逃避。此刻,他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,真实地存在着,呼吸着,为她处理着那些她看不懂却维系着他世界运转的事务。
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她心中涌动。是心疼,像细密的针,扎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。是依赖,渴望这份近在咫尺的安稳与存在。但更多的,是那挥之不去的、沉甸甸的愧疚。他本该在难得的休息日,拥有真正的放松和睡眠,而不是在这里,一边守着病弱的她,一边还要处理永无止境的工作。
她忽然想起乐乐那句天真无邪的话——“阿姨,你和医生叔叔的戒指好像”。孩子看到了表象的相似,却看不到这相似之下,是怎样一条将她牢牢捆绑、也将他深深拖入的责任与枷锁之链。
就在这时,慕景渊似乎处理完了一个段落,他停下笔,身体微微后靠,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眉心,闭了闭眼,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、饱含倦意的叹息。这个短暂卸下专注面具的瞬间,将他深藏的疲惫暴露无遗。
方婉凝的心猛地一揪,几乎要脱口而出:“累的话,就休息一下吧。”
但她死死咬住了下唇,将这句话咽了回去。她怕一开口,就会打破此刻这种脆弱的平衡,怕流露出过多的关切,反而会让他察觉她内心的波澜,怕……又回到那种客气而疏离的尴尬里。
慕景渊很快重新睁开了眼睛,目光恢复清明。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,转过头,看向她。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