椅子腿与水泥地面摩擦,发出刺耳又绵长的噪音,瞬间盖过了教室里其他所有细微的声响,也成功让不少同学侧目。
但宁愿毫不在意。他只想离这团散发着“恋爱酸臭”的污染源远一点,再远一点。他重新调整姿势,这次是将整个后背都转向了林墨羽和初,脸完全对着冰冷的墙壁,仿佛那灰扑扑的墙面,都比旁边那对“笨蛋”要顺眼、要清新得多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像是终于能呼吸到一口不那么“污浊”的空气般,长长地、带着解脱意味地舒了一口气。然后,他重新闭上眼睛,将自己的意识沉入那片由墙壁、阴影和绝对安静(相对而言)构成的、最后的净土之中。
至于身后那两个人是继续下棋,还是开始传纸条说悄悄话,甚至发展出更“不堪入目”的互动……他都不想管,也管不了。
他只在心里,用最大的恶意,给旁边那对“污染源”贴上了最恶毒的标签,并且发誓,今天放学就去小卖部买一瓶最强效的空气清新剂(如果学校小卖部有卖的话)
这日子,没法过了。
自习课还在继续,阳光依旧暖暖。
但对于宁愿来说,这个下午,已经被某种无形却强大的“酸臭”力量,彻底玷污了。
而初那边………
棋盘上的黑白圆点,如同夜空与雪地,在粗糙的纸面上无声地对峙、蔓延。指尖捏着的笔杆,还残留着林墨羽掌心的微温,以及他惯用的那种廉价水笔特有的、略带涩感的塑料触感。每一次落子,笔尖与纸张接触时发出的、几乎微不可闻的“嗒”声,在她此刻异常敏锐的听觉里,却被放大了数倍,清晰得如同心跳。
不,或许,那过分清晰的心跳声,有一部分,来自她自己。
林墨羽靠得太近了。
近到她能清晰地数清他低垂的眼睫,一根,又一根,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阴影,随着他思考棋路而轻轻颤动。近到她能闻到他校服上洗涤剂残留的、淡淡的柠檬清香,混合着少年身上特有的、干净又蓬勃的朝气,以及一点点因为专注而渗出的、极细微的汗意。近到……他每一次无意识地向前倾身,为了看清棋盘局势时,他温热的呼吸,都会若有若无地拂过她耳畔散落的几缕银发,带来一阵细微的、令人难以忽略的酥麻。
她的心跳,似乎比平时快了一点。胸腔里像是揣了一只不安分的小雀,扑棱着翅膀,想要挣脱某种束缚。这种感觉很陌生,并不讨厌,甚至……带着点奇异的、令人沉溺的暖意。尤其是在他因为走了一步“妙棋”(他自己认为)而眼睛发亮,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,然后用那双总是写着各种夸张情绪的黑眸,带着点小得意看向她,无声地用口型说“怎么样?”的时候。
她通常会淡淡地瞥他一眼,目光重新落回棋盘,然后落下一子,堵死他刚刚萌芽的“攻势”。看着他瞬间垮下来的、如同被抢了零食的大型犬般的表情,那种陌生的暖意,就会在她平静的心湖里,漾开一圈更深的涟漪。
“笨。” 她用气声说,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。指尖在传递笔的时候,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手指。那触感微凉,带着他指尖因为紧张或兴奋而渗出的细微潮湿。
林墨羽的手指像是被烫到般缩了一下,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,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晕。他赶紧低下头,假装研究棋盘,但那泛红的耳廓和略显凌乱的呼吸,却暴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。
初的唇角,几不可察地,向上弯起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、极其细微的弧度。像是冰封的湖面,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,漾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。
阳光很好,暖洋洋地笼罩着他们这一小方天地。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投在桌上,亲密无间。周围是同学们自习时发出的、令人安心的白噪音。宁愿虽然刚才发出了很大的噪音,并且把椅子挪得老远,用后背对着他们,浑身散发着“莫挨老子”的强烈排斥气息,但这反而让她觉得……这片小天地,更加安宁,更加……只属于他们两个人。
是的,只属于她和林墨羽。
没有伊莱斯突然递来的水果和甜得发腻的问候,没有那个灰毛平板的骚扰,更没有咋咋呼呼破坏气氛的林墨雨。
只有她和林墨羽。安安静静地,下着五子棋。肩膀挨着肩膀,呼吸缠绕着呼吸,指尖偶尔触碰。
这画面,与她清晨在书桌前,对着未完成的作业,心中悄然勾勒出的、关于开学后“独占”时光的畅想,微妙地重合了。甚至……比想象中更好。因为林墨羽此刻的专注、懊恼、得意、以及那不易察觉的羞涩,都是如此真实,如此……生动地呈现在她眼前,触手可及。
她喜欢这种感觉。
非常喜欢。
然而,就在她微微侧头,准备落下下一步,彻底终结这局棋(林墨羽已经露出了败象)时,一种极其细微的、却无法忽略的异样感,如同冰水里滴入的一滴墨,瞬间侵染了她此刻宁静愉悦的心境。
她感觉到,有一道视线。
那道视线,若有若无,飘忽不定,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……存在感。仿佛是从某个无法理解的维度,或者是从她视觉的盲区,悄然投注过来,落在她的身上,更确切地说,是落在她和林墨羽靠得极近的肩膀和侧脸上。
那视线并不锐利,甚至可以说很“轻”,轻得像一片羽毛。但初的感官何其敏锐,她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。那是一种……带着玩味、探究、以及一丝她无法准确形容的、类似于“看好戏”意味的……注视。
紧接着,她感觉到身边的空气,似乎……凉了一瞬?
不是窗户吹进来的风,也不是空调的冷气。而是一种更加突兀的、局部的、仿佛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贴着皮肤滑过的、转瞬即逝的凉意。尤其在她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臂处,感觉格外明显。
初落子的动作,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她微微蹙起眉头,不动声色地,朝着视线和凉意可能来源的方向——她的左后方,教室后门附近的空地处——极快地扫了一眼。
空无一人。
只有午后阳光透过门上的玻璃,在地面上投下的、晃动的光斑,和空气中缓缓浮动的尘埃。
是错觉吗?
最近精神压力太大了?还是刚才和林墨羽靠得太近,体温升高,所以对正常的空气流动产生了错觉?
初抿了抿唇,将视线收回,重新落在棋盘上。但她握着笔的手指,却微微收紧了些。那缕异样的感觉,如同投入心湖的小石子,虽然涟漪很快平息,但石子却沉在了湖底,留下了痕迹。
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,准备落下最后一子,结束这局棋。林墨羽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片刻走神,抬起头,有些疑惑地看着她,用眼神询问“怎么了?”
初轻轻摇了摇头,示意没事。然而,就在她目光重新聚焦的刹那——
眼角的余光,似乎……瞥见了一抹极其淡的、转瞬即逝的……粉色?
在那空无一人的教室后门角落,阳光与阴影的交界处,好像……有一道纤柔的、披着长发的身影,极其模糊地晃动了一下?那身影的轮廓,那颜色……
伊莱斯?
初的心猛地一跳,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。她倏地转过头,定睛看向那个角落。
什么都没有。
依旧是空荡荡的墙角,晃动的光斑,浮动的尘埃。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的粉色身影,只是阳光在她视网膜上留下的残影,或者是她大脑因为过度在意而产生的幻觉。
是……幻觉吗?
因为伊莱斯的存在感太强,即使明知道她应该在家里,但潜意识里还是产生了她会出现的“预感”,从而导致了视幻觉?
初静静地盯着那个角落,看了足足有三秒钟。赤红的眼眸深处,平静无波,但仔细看,却能发现那冰封的湖面下,有极其细微的、名为“警惕”和“疑虑”的波澜在涌动。
她对自己的感官向来有信心。但刚才那一眼,太快,太模糊,而且紧接着就消失了,没有任何其他佐证。如果爱莉希雅真的在这里,以她的性格和能力,绝不会只是这样模糊地闪现一下就消失。她应该会微笑着走过来,用甜腻的声音打招呼,或者做点别的什么……
也许,真是自己看错了。
初缓缓地转回头。但心底那点因为“独占”时光而产生的愉悦和安宁,已经不可避免地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。她不再觉得身边这片小天地是绝对“安全”和“私有”的了。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,那转瞬即逝的凉意,还有那惊鸿一瞥的粉色残影……都像是一根根细小的刺,扎在她放松的神经上。
“初?” 林墨羽压低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一丝关切和疑惑,“你没事吧?脸色好像有点白?”
初抬起眼帘,对上林墨羽担忧的目光。他离得很近,那双总是显得有点傻气的黑眸里,此刻清晰地映出她自己的脸。她能看到自己微微蹙起的眉头,和眼底那一闪而过的、未来得及完全掩去的疑虑。
她轻轻吸了口气,将那点异样的感觉强行压下。不能让他担心,更不能让他察觉到什么。她摇了摇头,用比平时更加清冷平稳的语调,低声说:“没事。有点走神。”
说着,她拿起笔,在棋盘上那个早已看好的位置,落下了一颗黑色的圆点。
五子连珠。
棋局结束。
“啊!又输了!” 林墨羽发出一声懊恼的低呼,抓了抓头发,但很快又振作起来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,“再来一盘!这次我一定赢!”
初看着他那副不服输的样子,心底那点阴霾似乎被驱散了些许。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,拿起旁边另一张空白草稿纸,准备再画棋盘。
只是,在低头画线的间隙,她的目光,再次状似无意地,飞快扫过教室后方那个空无一人的角落。
依旧什么都没有。
但那种被无形之物“注视”着的感觉,却如同附骨之疽,悄然萦绕,久久不散。
阳光依旧温暖,身边的少年依旧专注而鲜活。
但初知道,有些东西,可能已经不一样了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