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7章 能量绿洲(2 / 2)

“别动,”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,但动作很轻柔。她用沾了少量净化后池水的清洁布,小心地擦拭张伟脸上纹路周围的皮肤,避开纹路本身。“伤口感染更麻烦。”

张伟身体有些僵硬。林薇靠得很近,他能看到她面罩下紧抿的嘴唇和专注的眼神,也能闻到她身上混合着汗味、金属味和一丝淡淡……像是某种镇定剂的味道?他不确定。女性的气息和触碰,在这种绝境中显得格外突兀,让他有些不自在,心底却又莫名地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流。

“好了。”林薇处理得很快,退开一步,将清洁布收起,“纹路本身我无法处理,但周围皮肤炎症有所缓解,池水似乎有点效果。感觉怎么样?”

“……好多了,谢谢。”张伟低声道,耳朵有点发热,好在面罩挡着。

难得的放松时刻。陈海靠在水池边一块相对光滑的石头上,仰头望着洞顶那些发光的钟乳石晶体,头盔摘下来放在一边(洞内空气安全),露出了他年轻却已刻满疲惫和风霜的脸。他望着那片柔和的光芒,眼神有些失焦,喃喃道:“如果爸爸他们当年……能找到这样一个地方……”

他没有说完。但未尽之言中的遗憾、悲伤,以及一丝微弱的、几乎不敢存在的“如果”,在宁静的洞窟中轻轻回荡。气氛一时有些感伤。

沉默了片刻。充电设备发出轻微的、稳定的滋滋声,池边的荧光植物静静摇曳。

“林薇,”张伟忽然开口,打破了沉默,“有个问题,我一直想问。”

林薇正在检查充电进度,闻言转过头。

“你为什么……这么执着地要保护我?”张伟看着她,问出了埋在心底很久的疑惑,“从锈蚀霓虹开始,到地铁,再到方舟。不仅仅是因为任务和‘适配者’体质,对吗?很多时候,你本可以选择更理性、更安全的方式,甚至……放弃我。”

陈海也看了过来,显然同样好奇。

林薇沉默了片刻。她走到水池边,蹲下身,用手指轻轻划过清澈的池水,看着涟漪荡开。洞窟的光芒在她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。

“锈蚀霓虹事件结束后,周教授私下找过我。”她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,却少了几分平时的冷硬,“他告诉我,你的‘适配者’体质,可能不仅仅是偶然。方舟的污染选择你,也许是因为你身上承载着某种……我们目前还无法理解的‘可能性’。也许是毁灭它的关键,也许是别的什么。从任务角度,保护你,观察你,弄清楚这种‘可能性’,是我的职责。”

她顿了顿,手指停在水面。

“但是,抛开任务……”她转过头,看向张伟,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,“张伟,你身上有一种东西。一种即使在最黑暗、最绝望的环境里,也没有完全熄灭的……光。那不是英雄主义,不是强大的力量,甚至不是明确的希望。而是一种……属于普通人的、笨拙的、不肯放弃的韧性。你害怕,你犹豫,你会崩溃,但你最终还是会站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周教授称之为‘平凡之光’。”

她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水池:“在这片吞噬一切、疯狂扭曲的深海里,这种光……很罕见,也很脆弱。我不想看到它被吞掉。仅此而已。”

张伟怔住了。他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。不是冷冰冰的任务指标,也不是对特殊体质的重视,而是……对他这个“人”的某种认可?尽管这认可听起来如此微不足道。

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。他喉咙有些发干,低声问:“那你呢?林薇,你总是冲在最前面,承担最危险的任务,保护所有人……你的‘光’,又是什么?”

林薇轻轻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转瞬即逝,却似乎卸下了一点沉重的面具。她没有回答张伟的问题,只是站起身,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不轻不重。

“抓紧时间休息。充电完成至少还需要一个半小时。我们轮流值守,每个人尽量睡一会儿。这是进入方舟后,第一次可能相对安全的睡眠。”

她巧妙地转移了话题。张伟知道问不出更多了,但林薇刚才那番话,已经在他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记。

轮到陈海分享。或许是这个宁静安全的环境暂时卸下了他的心防,也或许是赵启明的结局和靠近父亲最后足迹的复杂心情需要宣泄,他主动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了那张已被摩挲得有些发软的全家福照片。

照片上的阳光、笑容,与此刻洞窟的冷光和他们的满身狼狈形成了残酷而温柔的对比。

“我爸,”陈海用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那个戴着眼镜、笑容爽朗的男人,“是个天才,也是个生活白痴。我妈总说,他脑子里除了公式和数据,什么都装不下。”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,“有一次,他在实验室熬夜,肚子饿了,竟然用烧杯和酒精灯煮泡面,结果触发了烟雾报警器,整个楼的人半夜被警报吵醒,跑来一看,他正手忙脚乱地对着烧杯吹气……”

“我妈,”他的手指移到旁边那个温婉笑着的女人身上,“是学古典文学的。她总笑我爸是个‘科学野人’,但每次我爸闯了祸,都是她默默收拾残局。她常说,我爸心里有一座关于星空和海洋的宏伟宫殿,但通往宫殿的路,却连盏灯都不会开。所以,她得帮他提着灯……”

陈海的声音很轻,带着回忆的温暖和无法抹去的悲伤。他讲述着那些琐碎的、平凡的趣事,父母之间温和的争吵,父亲偶尔浪漫却搞砸的惊喜,母亲藏在书房各个角落提醒父亲吃饭休息的便签……他的表情在洞窟柔和的光线下,显得异常柔和,仿佛暂时放下了肩上那副名为“仇恨”、“责任”和“执念”的重担,变回了那个在父母庇护下,可以偶尔任性、对未来充满懵懂憧憬的少年。

张伟和林薇静静地听着。没有打断,没有评论。在这个可能是生命最后歇脚处的奇异绿洲里,倾听一个同伴珍藏的、关于“家”的记忆碎片,本身就像一种无声的仪式,对抗着外面那个试图吞噬一切意义的疯狂深渊。

充电在缓慢而稳定地进行。设备指示灯逐渐从危险的红色,跳到了橙色,最终,在耗时约两小时后,关键设备的能源恢复到了30%左右。虽然远未充满,但已足够支撑他们进行一段时间的探索和战斗,维生系统也能多维持十几个小时。

林薇又对池水进行了进一步的分析和简易净化,确认可以安全饮用。三人小心地补充了水分,干裂的嘴唇和喉咙得到了滋润。剩余的食物也分配了一下,每人半根能量棒,细嚼慢咽,尽可能吸收每一分能量。

在洞窟角落,靠近岩壁的阴影里,张伟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。

那不是方舟的肉质结构或能量结晶,而是几件……人造物。

一个老旧的、铝制军用水壶,表面锈迹斑斑,但壶盖还拧得很紧。半截铅笔,木头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。最引人注目的,是一张被小心折叠成小方块、边缘已经磨损起毛的纸片。

张伟小心地展开纸片。纸质粗糙泛黄,上面的字迹和图画已经非常模糊,但依稀可辨。

那是一幅用稚嫩笔触画下的画。画上有三个简单的人形手牵手,旁边是一条歪歪扭扭的船。上方用拼音和错别字写着:“wo n yi jia”、“”、“hao xiang qu kan hai”。

(我们一家、船、好想去看海)

没有任何其他信息。但就是这样简单的一幅画,几件普通的物品,在这个地方,却比任何恐怖景象都更令人心悸。

这很可能属于某个被方舟吞噬的普通船员,甚至是一个孩子。这是他或她,最珍视的、关于家和未来的记忆碎片。即使意识被吞噬、分解、融入这片疯狂的集体梦境,这点微弱的、关于“爱”和“向往”的印记,竟然顽强地留存了下来,甚至可能正是构成这个小小“良性碎片区”的核心之一。

张伟握着这张小小的纸片,感觉它轻飘飘的,又重如千钧。他脸上的纹路传来一阵微弱的、酸涩的悸动,不再是诱惑或痛苦,而是一种……仿佛共鸣般的悲伤。

“即使在这里,”他轻声说,将纸片小心地重新折叠好,放回原处,没有带走它,“最美好的东西,也依然在挣扎着留下痕迹。”

这个发现,让他们对这个洞窟,对方舟的本质,有了更深一层的、复杂难言的理解。

休整接近尾声。每个人的体力、精神都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恢复,虽然远未到最佳状态,但比起刚进来时的狼狈濒死,已好了太多。

“我们在这里停留了多久?”陈海问。

林薇看了看设备上的计时:“大约四小时二十分钟。”

“外面……”张伟走到洞口附近,侧耳倾听,并用“心眼”感知。通道外的恶意低语和能量躁动依然存在,但似乎并没有增强,也没有试图冲击这个“绿洲”的迹象。这个由美好记忆固化的小小空间,似乎具备某种排斥混乱的“场”。

“决定吧。”林薇看着两人,“继续向下,按照原计划,侦查梦核区域,评估风险?还是利用补充的能源和这个相对安全的据点,尝试寻找赵启明提到的那个‘疑似排水/排泄通道’?”

选择再次摆在了面前。但这一次,他们不再是筋疲力尽、弹尽粮绝、在绝境中盲目挣扎。他们有了一个短暂的喘息之机,有了一些补给,对前路有了稍微多一点的了解(无论是梦核的可怕,还是逃生通道的极端危险),也对彼此有了更深的理解和羁绊。

洞窟内柔和的光芒静静地照耀着三人。荧光植物无声摇曳,池水泛起细微的涟漪。角落里,那张孩子的画静静躺在岩石上,承载着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、看海的梦。

短暂的沉默后。

“继续向下。”陈海的声音坚定,但不再是不顾一切的冲动,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决断,“我们走了这么远,付出了这么多。赵叔的数据,我父亲的踪迹,梦核的弱点可能……至少,我们要亲眼看到那个‘核心’到底是什么样子。如果确实完全没有机会,或者找到了相对更可行的逃生路径,我们再撤。但不去看一眼,我不甘心。”

张伟点了点头,左眼中的金色蓝色光晕微微流转:“我的感知在这里被净化了不少,状态好了一些。往下走,应该能发挥更大作用。而且……我总觉得,不是坏的‘等待’,是……一种必须去面对的‘因果’。”

林薇看着他们,又看了看这个给予他们短暂庇护的奇异洞窟。她的理性依然在提醒她直接撤离的风险更低,但她同样明白,有些道路,一旦踏上,就无法半途而废,尤其是当同伴的信念和直觉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时。

“好。”她最终点头,“继续执行原计划:向下,侦查,评估。但条件不变:任何人的状态出现不可控恶化,或者我的预警达到阈值,必须立刻转向撤离。现在,最后检查装备,调整状态。五分钟后,我们出发。”

决定已下。

他们最后环顾了这个宁静的“能量绿洲”一眼,将这份短暂的安宁刻入记忆。然后,收拾好所有物品,重新穿戴整齐,武器在手,能源虽不充沛但已重新点亮。

张伟率先走向那个通往外部竖井的狭窄通道口。他深吸一口气(洞窟内清新的空气),脸上已经变淡的紫色纹路,似乎感应到外面熟悉的混乱能量,又开始微微发热。

他侧身,挤入了黑暗的通道。

身后,乳白色的光芒逐渐被阴影吞没。前方,是深不见底的、轰鸣与低语永不止歇的深渊,以及那个被称为“梦核”的、一切疯狂与吞噬的源头。

短暂的喘息结束了。

狩猎,或者被狩猎的旅程,再次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