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天的阳光,依旧无法穿透医疗中心地下三层的厚重隔离层。惨白的灯光二十四小时亮着,将银灰色的病房映照得如同一个精密而冰冷的金属匣子。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晨昏的意义,只剩下仪器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和规律重复的嗡鸣。
张伟躺在病床上,身上的监测导线比前几天少了一些,但关键节点的传感器依旧牢牢贴附。他的身体数据趋于平稳,外伤愈合的速度快得异乎寻常,连医生都感到惊讶。但所有人都清楚,真正的麻烦不在皮肉,而在皮肤之下,在神经深处,在那片被重度污染的意识海里。
林薇的病房在隔壁,中间隔着双层强化玻璃和灵能屏蔽层。她的恢复进度更接近常人,身体虚弱,精神倦怠,但至少那些可量化的指标在缓慢回升。她大部分时间在静养,偶尔被允许在医护人员陪同下,进行短暂的室内活动。更多的时候,她靠着床头,翻阅一些经过严格筛选送进来的资料副本——主要是陈海父母早年研究手稿中,与“印记”、“污染”、“意识残留”相关的部分。
张伟的情况,则是整个医疗中心关注的焦点,也是不安的源头。
入夜后的监控数据,开始呈现出一些用现有医学和异常理论都难以完全解释的细节。
首先是那些纹路。白天,当张伟清醒或处于药物控制的浅眠时,它们相对安静,呈现出一种深沉的、嵌在皮肤下的暗紫色,如同复杂的古老刺青。但到了深夜,尤其是凌晨时分,当张伟陷入药物也无法完全控制的深度睡眠时,监控探头捕捉到,那些纹路会自行发生极其缓慢的、近乎蠕动般的变化。
它们并非整体移动,而是局部区域的线条会微妙地扭曲、延伸、与其他线条短暂地连接又断开,在皮肤表面形成一些转瞬即逝的、极其怪异的图案。那些图案不符合任何已知的几何体系,线条角度违背直觉,结构自相矛盾,看久了会让人产生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感,仿佛二维的皮肤上正在短暂地投影出三维乃至更高维度的、无法理解的拓扑结构。每次这种变化只持续几秒到十几秒,随后纹路便会恢复原状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但高清录像不会说谎,那些短暂成型的诡异图案,被研究人员谨慎地记录下来,标注为“非欧几里得几何暂现现象”,成因不明。
其次是他的左眼。那颗完全晶体化的眼球,在常规光线下呈现深邃的紫色,内部结构复杂,仿佛封存着一小片凝固的星云。但通过特殊波段的显微观测和连接在他视神经上的间接感应器,研究人员发现,在张伟深度睡眠或精神极度放松时,这颗晶体内部偶尔会“活动”。不是物理上的活动,而是其光学性质和内部能量场会发生极其微妙的变化,映射出一种极其微小、缓缓旋转的、如同微型漩涡或星云般的幻影。这种幻影只有通过仪器间接捕捉,或者,据张伟在短暂清醒间隙的含糊描述,只有他自己在“内视”或某种特殊感知状态下才能“看到”。他形容那像“眼睛里的眼睛”,或者“一扇很小很小的窗户,外面是……旋转的、颜色的深渊”。
最令脑神经专家和模因学研究者困惑的,是张伟的睡眠脑波。他的睡眠周期被高强度药物强行调节,但即便在药物作用下,他的脑电图也呈现出与正常人类睡眠周期迥异的波形。那并非昏迷的平直线,也不是梦境的快速眼动波,而是一种更加复杂、低频与高频诡异交织、仿佛在持续进行着高强度信息接收与处理的特殊波形。吴博士私下对周教授说,那不像是在“休息”,更像是一台被动调频的收音机,在无意识地接收着来自某个未知波段的、持续不断的“信号”。
而隔离病房本身,也开始出现一些无法用常规物理或已知异常现象解释的“状况”。
最初的异常发现于第三天凌晨的监控录像回放。一名负责夜间数据监控的研究员在例行检查时,注意到凌晨三点十七分整,张伟病床右侧那片光洁的、涂有特殊防污染涂层的墙壁上,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小片深色的、迅速扩散的潮湿痕迹。痕迹的形状很不规则,边缘模糊,但大致轮廓……像是一个放大了数倍的、微微张开的手掌印,五指的形状扭曲而夸张,仿佛属于某种非人的肢体。水迹出现大约三十秒后,又如同被墙壁吸收般迅速褪去,没有留下任何物理残留,只有湿度传感器记录下了那短暂的峰值。
一开始,这被归咎于空调冷凝或某种未知的感应器误报。但随后的几天,每天凌晨三点十七分,同样的位置,几乎完全相同的潮湿手掌印都会准时出现,持续三十秒后消失。时间精准到秒,形状高度重复。监控探头没有拍到任何水分来源,墙壁本身也检测不出渗漏。仿佛在那个特定的时刻,某个不可见的存在,正将一只潮湿冰冷的手掌,短暂地按在现实世界的“墙壁”上。
这个发现被迅速提升为最高机密,只有极少数核心人员知晓。病房被加装了更多类型的环境传感器,但除了记录下那精准的潮湿现象和伴随出现的、难以解释的局部空间微弱畸变读数外,一无所获。那个时间点,张伟总是处于最深度的、脑波异常活跃的“信号接收”状态。
第七天下午,林薇被允许在医护人员陪同下,短暂进入张伟的病房进行探视。她穿着防护服,隔着一定的距离。张伟是清醒的,靠在床头,脸上的纹路在室内光线下显得平静。但他的眼神,尤其是那只紫色的左眼,总给人一种游离在现实之外的恍惚感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林薇问,声音透过面罩有些闷。
张伟沉默了几秒,似乎在组织语言,又像是在分辨哪些感受可以说出来。“身体……还好。就是脑子……很吵。”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,“不是声音,是……很多东西。画面,感觉,一些……不是我的念头。”
林薇的心微微一沉。“能控制吗?”
“白天……吃药,集中精神,可以好一些。晚上……”张伟摇了摇头,没有说下去,目光有些空洞地投向那面每天凌晨会出现诡异水渍的墙壁,但他似乎并不知道那里发生的事。
短暂的探视结束前,张伟忽然叫住了正要转身的林薇。
“林姐。”
林薇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
张伟看着她,右眼的眼神里透出一丝属于“张伟”的清醒和……困惑。他犹豫了一下,压低声音说:“我闭眼的时候……有时候会‘看’到东西。不是做梦,也不是回忆。是……现在。”
林薇屏住呼吸:“看到什么?”
“……深海。”张伟的声音很轻,带着不确定,“很黑,很深……但不是我们逃出来的那片海。方向……好像不太一样。我能感觉到……水压,冰冷,还有……一种很大的……东西。它在……翻身。很慢,但确实在动。”
他的描述让林薇后背窜起一股凉意。她立刻联想到了那份“Ω-7”报告中提到的、其他六个异常坐标点近期活动上升的监测数据。
“能分辨是什么吗?或者……在哪里?”林薇追问。
张伟闭上右眼,只用那只紫色的左眼“看”着虚空,眉头紧皱,似乎在努力捕捉和分辨那些破碎而不请自来的感知。“很模糊……像隔着很厚很厚的毛玻璃。只能感觉……很大……很古老……而且……不止一个。有的地方……很冷,像是冰
他忽然停住,猛地睁开右眼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,脸上的纹路颜色似乎加深了一瞬。“不行……不能‘看’太久……会……被注意到……”
这句话让林薇心头巨震。被注意到?被谁注意到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