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墟行者II型沉入海水时,外部世界的声音瞬间消失了。
不是安静,是真空般的死寂。潜水器内部只有设备运转的低频嗡鸣,还有五个人压抑的呼吸声。透过观察窗望出去,初时还能看见海面的粼光,下潜到五百米后,只剩纯粹的、吞噬一切的黑暗。
探照灯切开黑暗,光束中无数浮游生物像雪片般飘过。但下潜到两千米后,摄像机画面开始出现异常。
首先是雪花状的干扰。不是随机的噪点,而是有规律的图案——细小的、旋转的螺旋纹,偶尔会聚合成眼睛的形状,或者星辰的轮廓。那些图案在屏幕上闪烁、游移,像某种生命在透过镜头窥视内部。
“电磁干扰超预期。”技术员盯着数据屏,声音有些紧,“不是自然现象,干扰源在
张伟坐在主观察位,左眼的黑色纹路持续散发着温热。他调整呼吸,将感知层级控制在第三层——能量视野。透过观察窗,他看到了摄像机看不到的景象。
海水中悬浮着无数微小的发光几何体。它们大小不一,形态各异:有正十二面体,有克莱因瓶状的拓扑结构,有无限嵌套的谢尔宾斯基三角形。这些几何体散发着柔和的荧光,颜色从幽蓝到暗紫,像某种深海萤火虫。
但它们显然不是生物。当探照灯光束扫过时,几何体会主动避开,像是厌恶光线。更多时候,它们围绕在潜水器周围,形成缓慢旋转的漩涡,像在观察,又像在引导。
“接近海底了。”林薇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,冷静但带着一丝紧绷。
潜水器轻微震动,触底了。
探照灯光束向前延伸,照亮了前方的景象。那一刻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那是一座城。
但人类的语言无法准确描述它。建筑材料是某种暗绿色的、介于石头和生物组织之间的物质,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,孔洞里不断渗出粘稠的、发光的液体。建筑结构完全违反人类的几何认知——墙壁是弯曲的,屋顶是螺旋上升的,走廊的角度看起来不可能存在却又确实存在。整座城市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巢穴,又像是疯狂建筑师在噩梦中设计的作品。
城市表面覆盖着发光的苔藓,苔藓的颜色在缓慢变化,从深绿到紫红,像在呼吸。有些建筑表面附着着大块的、半透明的有机质团块,像肿瘤,像囊肿,不断滴落粘液。
一股甜腻的腐臭味透过潜水器的空气过滤系统渗进来。不是真的气味,是某种认知污染——大脑接收到异常能量信号后,产生的虚假嗅觉。
更令人不安的是城市中“活动”的东西。
不是生物,是凝结的疯狂意念的具象化。有一团由无数尖叫面孔聚合成的云雾,在建筑间缓慢飘荡,每张脸的表情都扭曲到极致。有一片不断变换形态的几何光影,时而像多足生物,时而像展开的翅膀,时而又坍缩成纯粹的数学结构。还有的区域物理法则暂时失效——海水不是向下流,而是向上倒灌;光线不是直线传播,而是弯曲成诡异的弧形。
“拉莱耶……”技术员喃喃道,声音里充满敬畏和恐惧。
“保持冷静。”林薇说,“按计划行动。张伟,指引路径。”
张伟的左眼全力运转。银灰色的星河在晶体深处旋转,黑色纹路热得几乎要灼伤皮肤。他“看”到整座城市的能量脉络——淡紫色的能量流沿着建筑结构流淌,汇聚向中心区域。那些疯狂意念的具象化,就是能量流在特定节点淤积、变异形成的。
“左转十五度,避开那片面孔云。”张伟的声音沙哑,“前方五十米有法则扭曲区,绕行。”
潜水器缓缓移动,沿着城市边缘谨慎前进。探照灯光束像一把脆弱的手术刀,试图切开这片深海的肿瘤。
他们发现了逐星会投放的信标。
那是七根刻满符文的金属柱,每根都有两人合抱粗细,深深插入关键的建筑节点。柱身散发着不祥的暗红色光芒,光芒以固定频率闪烁,像心跳。张伟看到,每根柱子都在从周围建筑中抽取能量,通过柱身内嵌的导管,向城市中心输送。
柱子周围有一层半透明的能量护盾,护盾表面流淌着扭曲的符号。
“取样。”林薇下令。
技术员操控机械臂,伸向最近的一根信标。就在机械臂即将触碰到护盾的瞬间,异变陡生。
附近一座半塌的建筑废墟中,涌出数团半流质的物质。那些物质由粘液和星光构成,形态不断变化——时而像触手,时而像带刺的鞭子,时而张开成布满利齿的嘴。它们没有固定形态,只是纯粹的、充满恶意的能量聚合体。
第一团物质撞在潜水器外壳上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外壳的稳定涂层冒起白烟,被腐蚀了。
“防御!”林薇喝道。
潜水器的武器系统启动。声波炮发射,无形的冲击波在水下扩散,击中最前面的一团物质。物质剧烈震荡,表面出现波纹,但很快恢复。能量脉冲炮效果稍好,能在物质上烧出窟窿,但窟窿会迅速被新的粘液填补。
更可怕的是精神冲击。那些物质在攻击的同时,释放出一种混乱的、充满恶意的意念波。即使隔着潜水器的屏蔽层,张伟依然感到大脑像被无数根针同时刺入。林薇立刻展开灵能屏障,淡金色的光晕笼罩舱内,缓解了冲击。
但消耗巨大。张伟能看到林薇的脸色在迅速苍白。
“它们的能量结构有弱点。”张伟咬牙,左眼的预判能力强行激活,“每次变形后的零点三秒,核心会暴露。磐石,十一点钟方向,那团正在收缩的,三秒后开火!”
磐石没有犹豫。特制穿甲弹上膛,瞄准,在张伟倒计时归零的瞬间,扣动扳机。
子弹射出,弹头包裹着一层银灰色的矛盾场能量。它穿透粘液,精准命中那团物质的核心——一个微小的、发光的点。
物质剧烈颤抖,发出无声的尖叫,然后爆散成一团浑浊的粘液和消散的星光。
有效!
但更多的物质正在涌来。从废墟中,从建筑缝隙中,甚至从那些发光苔藓下,不断有新的聚合体诞生。整座城市仿佛被惊动了。
“继续任务还是撤退?”技术员的声音带着颤音。
张伟盯着那些信标。左眼里,他看到能量输送的速度在加快。每根柱子都在疯狂抽取周围的能量,输向城市中心。而在中心区域,那个“污染核心”的搏动频率已经提升了一倍。
“必须破坏至少一根信标。”张伟说,声音因用力而嘶哑,“它们在给核心充能。如果让充能完成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所有人都明白后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