格陵兰的分离发生在冰原边缘。
艾莉卡站在雪地车旁,冰晶右手紧握着脖子上挂着的一枚骨制护身符。那是她女儿送给她的生日礼物,许多年前的事了。如今护身符表面也结了一层薄冰,女儿的面容在记忆里已经开始模糊——这是冰封的一部分,情感在低温中逐渐蒸发。
“我们会在入口处建立临时据点。”林薇调整着通讯设备,“每小时汇报一次,如果七十二小时内没有联系,救援队会出发。”
艾莉卡点头,目光却越过林薇,落在张伟身上:“你有听到其他声音吗?从南方传来的?”
张伟的左眼在跳动。晶体深处的星云旋涡旋转时快时慢,像是接收到了不同频率的信号。一个来自脚下冰层深处的机械低语,一个来自万里之外雨林的潮湿呼唤。
“第三位钥匙。”他说,“在求救。”
“小心雨林里的梦。”艾莉卡最后说,“那里的一切都会生长,包括噩梦。”
两支队伍在铅灰色天空下分道扬镳。磐石的雪地车向北驶向冰盖深处,履带在冰雪上留下长长的痕迹。张伟所在的运输机则向南爬升,穿越云层,将白色的冰原抛在身后。
窗外的景色从无尽的白,渐变为深蓝的海洋,然后是南美洲蜿蜒的绿色海岸线。亚马逊雨林像一块巨大的、湿润的绿色毯子铺在大地上,河流如血管般在其中穿行。
但即便从高空俯瞰,也能看出异常。
某些区域的绿色过于浓重,近乎发黑。树冠的形状扭曲成不自然的螺旋状,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隐约的发光——不是火光,而是生物性的冷光。
“目标区域在雨林深处三百公里处。”陆云舟调出卫星图,“一个从未与外界接触的土着部落,地图上没有名称。我们只知道他们崇拜所谓的‘梦蛇之神’。老库库是部落的大萨满,也是第三号钥匙候选人。”
叶晚晴正在检测空气中的异常读数:“这片雨林的生物电场强度是正常值的十七倍。而且……它在变化,像是有规律的脉动。”
运输机在雨林边缘的一个小型军用机场降落。早已等候的当地向导是个混血中年男人,自称卡洛斯,眼神里有着长期在雨林生活的人特有的警觉。
“你们要去蛇藤部落?”卡洛斯检查着装备,摇头,“那地方三年前就开始不对劲了。动物都逃走了,树木开始‘变形’,晚上林子里会发光。我们部落的老人说,是梦蛇醒来了。”
“梦蛇是什么?”张伟问。
卡洛斯点燃一支手卷烟,烟雾在潮湿空气中缓缓上升:“不是真的蛇。是雨林做的梦。老人们说,雨林会做梦,梦到自己是蛇,然后树木就会跟着梦的形状生长。但现在……梦可能变成噩梦了。”
队伍乘船沿河深入。河水浑浊,但偶尔能看到水下闪过发光的纹路,像某种生物快速游过。两岸的树木越来越密,树冠几乎遮蔽了天空。阳光只能透过缝隙投下斑驳的光点,让雨林内部显得更加幽暗。
张伟的左眼开始刺痛。
不是冰冷的刺痛,而是一种温润的、潮湿的灼热。晶体深处的星云旋涡旋转加速,视野边缘开始浮现淡绿色的光斑。他看向周围的树木——那些树干上天然形成的纹路,正在缓慢变化,扭曲成类似眼睛的形状。
“它们在看你。”卡洛斯低声说,“雨林认得你。”
第三天傍晚,他们抵达了蛇藤部落的领地。
首先看到的是图腾柱——不是木头雕刻的,而是活树被引导生长成的形状。七棵巨大的古树扭曲缠绕,形成七个螺旋上升的立柱,柱身上自然生长出复杂的几何图案,与格陵兰冰霜图案惊人相似。
部落的房屋建在树上,用藤蔓和树叶搭建。但那些藤蔓是活的,缓慢地蠕动、调整,像是建筑的呼吸。地面上铺的不是泥土,而是一层厚厚的、散发着微光的苔藓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是踩在某种巨大生物的皮肤上。
部落的人出现了。
他们的皮肤上有淡淡的绿色纹身,不是墨水,而是皮肤本身变异出的叶脉状图案。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微弱的光,瞳孔能像猫一样在黑暗中放大。没有人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外来者。
一个老人从最大的树屋中走出。
他真的很老了,皮肤像老树的树皮,布满深深的皱纹。头发不是毛发,而是灰绿色的藤蔓,垂到腰间,藤蔓上还开着细小的、散发着荧光的花朵。他的眼睛最诡异——虹膜是深绿色的,瞳孔深处有叶绿体般的微小结构在发光,像是把光合作用的器官长在了眼睛里。
老库库。七十岁,蛇藤部落大萨满,第三号钥匙候选人。
他走下藤梯,动作缓慢但稳健。地面上的发光苔藓随着他的脚步而明灭,像是在呼应。
“大海的孩子来了。”老库库开口,声音沙哑,像是风吹过树叶,“还有星空的影子。你是矛盾的容器。”
他直接走向张伟,藤蔓般的头发无风自动。枯树般的手抬起,轻轻按在张伟的左眼下方。
那一瞬间,张伟感到左眼的躁动奇迹般平息了。不是消失,而是被某种温和的力量包裹、安抚。晶体深处的星云旋涡旋转速度恢复正常,暗紫色的光芒也变得柔和。
“你用了太多力量去对抗。”老库库收回手,从腰间取下一小袋干草药,“大海在拉扯你,星空在呼唤你,但你站在中间。这很累。”
他把草药递给叶晚晴:“每天日出时用露水调和,敷在眼睛周围。不能治愈,但能让你睡个好觉。”
陆云舟已经打开便携扫描仪。屏幕上的图像让他的脸色凝重起来——扫描显示,部落所在的这片区域地下三百米处,有一个巨大的穹顶结构。不是金属,也不是岩石,而是某种生物组织与晶体的混合体。结构表面伸出无数细小的根须状组织,向上延伸,与雨林的植物根系相连。
它在通过植物吸收生命能量。
“你们知道地下有什么吗?”陆云舟问。
老库库平静地点头:“梦蛇的巢穴。我们的祖先叫它‘生长之心’。它一直在那里,大部分时间在沉睡,每二十三年醒一次。但这次……醒得太早了,也太急了。”
他邀请队伍进入他的树屋。屋内没有家具,只有厚厚的苔藓和藤蔓编织成的垫子。墙壁是活的树皮,表面浮现着不断变化的图案——有时是星辰,有时是深海生物,有时是扭曲的几何图形。
叶晚晴连接上老库库的脑波监测设备。屏幕上显示的波形与常人完全不同——他的脑波频率与周围雨林的生物电场完全同步,每一次波动都对应着远处某棵树的生长,或某片苔藓的发光。
“他的意识已经部分融入了雨林网络。”叶晚晴低声道,“像是一个大型生物神经系统的节点。”
夜晚降临,雨林开始发光。
无数发光的孢子从树木、苔藓、甚至空气中飘荡起来,像一场倒流的绿色雪。部落的人聚集在空地中央,围绕着一棵最古老的巨树。那棵树的树干上有一个巨大的树洞,洞内不是黑暗,而是一片旋转的、星光般的微光。
“梦之门。”老库库说,“它连接着生长之心,也连接着……其他六个地方。”
他看向张伟:“你想看看真相吗?关于七星归位的真相?”
张伟点头。
老库库开始吟唱。不是语言,而是模仿雨林声音的复合音——蛙鸣、虫叫、风声、水声,还有树木生长的细微爆裂声。这些声音以特定的节奏组合,形成一种原始的、直击意识的频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