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0章 官场深似海(2 / 2)

他走回案后坐下,双手按在冰凉的案面上,“刘千户,箭已离弦,从昨夜兵围武备司起,你我便再无回头路。

成,则从此富贵通天;败,则九族俱灭。”

刘彪握紧刀柄,指节发白:“大人放心!我刘彪这条命早就豁出去了!能跟着大人做这掀天揭地的大事,死也值!”

“莫轻言死。”吴承嗣摆摆手,脸上麻木平静。

“我们要活,而且要风风光光地活!待大事底定,你我便是定鼎功臣,公侯万代,岂是这永平一隅可比?”

刘彪眼中迸出狂热的光芒,单膝跪地:“愿为大人效死力!”

“去吧。”吴承嗣重新端起那杯冷茶,抿了一口,极致的苦涩在舌尖化开。

“手脚干净些,马府的尸首……尽快处置,那些焦烂难以辨认的,混作一处深埋了事,至于马世忠……”

他停顿了一下,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情绪:“给他备口薄棺,单独下葬吧。毕竟……同僚一场。”

刘彪愣了愣,抱拳:“是,属下明白。”

他躬身退出书房,脚步轻捷,透着一股子血腥稳当。

书房内只剩下吴承嗣一人,他放下茶杯,从抽屉深处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镜子。

镜面光可鉴人,映出一张憔悴苍白,陡然苍老了十岁的脸——眼袋浮肿,皱纹深刻,鬓角如霜。

他恍惚想起三年前刚赴任时,也是在这间书房对镜整冠,那时是何等意气风发,想着要在这北地边城施展抱负,留名青史。

怎么……就走到了今天这般地步?

贪?他确实贪了。

可这偌大的北地,从上到下何处不贪?清流弹劾贪腐的奏章,写得花团锦簇,背后谁没收过好处?他不过是随了大流。

惧?他更是惧了。

马世忠说得对,弑君是诛九族的大罪,但他早已深陷泥沼,退无可退——从三年前笑着收下沈茂春第一箱“土仪”。

从默许刘彪那次“剿匪大捷”,从在那本足以让无数家破人亡的假账上,钤下知府大印起,他就只能闭着眼往前走了。

要么走到黑,看见“新天”;要么半途跌入深渊,万劫不复。

吴承嗣缓缓放下铜镜,深吸一口尘埃味的空气,镜中那张脸,重新变得冷硬漠然,所有犹疑都被压入眼底最深处。

他起身再次走到窗前,院子里差役们,正默默搬运那些盖着白布的尸骸,偶尔有苍白僵直的手脚露出,旋即又被盖上。

远处街巷,依旧死寂,只有巡逻兵卒铁甲摩擦的单调声响,咚咚的,像为这座城池敲着丧钟。

吴承嗣猛地关上窗,坐回书案后,铺开一张特制的奏疏用纸,提起那支兼毫笔,蘸饱了墨。

笔尖悬于纸上方寸之处,凝神片刻,然后落笔:

“臣永平知府吴承嗣,泣血跪奏:定业五年十月二十一夜,有巨寇悍匪袭城,武备指挥马世忠阖家遇害,臣虽率众力战,然贼众凶顽,终致惨祸。

查此股贼人,乃盘踞北山之积年匪患,臣夙夜忧思,剿抚未果,致有今日之失,罪该万死……”

每一个字都写得工整恳切,力透纸背,字里行间充满了悲愤、自责、忧国之情。

只是那握笔的手,稳如磐石没有一丝颤抖。

窗外,乌云愈浓沉沉压下,仿佛在积蓄着下一场风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