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西南边陲口音的粗粝,“老子看到那粥棚,闻到那粥味,心头就发堵!那锅里煮的不是米,是迷魂汤!吃了要出事!就像……就像我儿铁生一样!”
“老子宁愿——”
周大河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“和孙女一起饿死在嘞点儿,也绝对不吃他们的一颗米!”
话音落下,狭小的角落陷入长久的寂静。远处证道寺的诵经声袅袅飘来,祥和安宁,与此地的悲壮决绝形成刺眼对比。
小女孩在爷爷怀里动了动,微弱地说:“爷爷……饿……”
周大河枯瘦的手颤抖着抚摸孙女的头发,忽然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:“幺儿乖,爷爷给你讲个故事,你听完……就不得饿了。”
他清了清沙哑的嗓子,声音忽然变得柔软而悠远,带着浓重的回忆:
“爷爷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啊,最盼的就是过年。我们那时候住在山沟沟头,屋后是一片竹林,门前是几块水田。一进腊月,味儿就不一样喽。”
“腊月十几,就要杀年猪。天还没亮,杀猪匠就来了,灶房里烧着几大锅开水。猪儿的叫声响遍半个村子,听起来吓人咯!小娃儿些都躲在门缝缝后头看,心头那是又怕又兴奋。杀完猪,主人家要留杀猪匠和帮忙的吃‘刨猪汤’——就是用新鲜猪血、猪杂碎、猪肉煮一大锅汤,撒满葱花辣椒,配着玉米粑粑吃。那个香啊……满屋子热气,哈得人眼睛都睁不开……”
周大河的眼睛眯起来,仿佛真的看见了六十多年前的灶房蒸汽:“那时候啊,你祖祖总会偷偷塞给我一柳煮好的猪肝儿,热乎热乎的,用辣椒面蘸着吃。我不敢当到客人的面吃,就跑到屋后竹林头,蹲在竹子底下,一小口一小口地啃。那猪肝啊,又沙又哽人,辣椒面嘛又辣得直嗦嘴,哎呀,但是心头啊欢喜得很。”
小女孩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,似乎被这爷爷那充满画面感的描述吸引了。
“腊月二十几,就要打扬尘咯。那阵嘛,我和你姑婆两个,用长竹竿绑上稻草,把屋梁上、墙角角的蜘蛛网、灰尘全都扫下来。打扫完了,还要帮到大人一路搬东西哦,把桌椅板凳都抬到院坝头,里里外外抹得干干净净。一歇搞完了嘛,屋头硬是亮堂得像新房子一样啊。”
“然后是写对子。我们村里就一个老秀才,那才写得好哦。硬是家家户户都拿起红纸去求啊。你祖祖不识字,但每年都还是要请秀才写两幅字,我现在都记得到,写的是‘忠厚传家久,诗书继世长’。那些年生嘛,管他认不认得到字哦,反正家家户户都贴。贴对子要用浆糊,我们屋就是用面粉熬,熬得稠稠的,我就在旁边偷吃,遭你祖祖拿锅铲追到打哟,打得咿哇乱叫。”
老人脸上浮现出一丝真正的笑容,那笑容让他枯槁的面容瞬间生动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