岩温叔点头:“我知道那个地方。当年素心同志常去那里采集苔藓样本。跟我来。”
他们继续往下走。路更陡了,几乎要手脚并用。陆北辰一直护在林晚月身边,防止她滑倒。苏念卿也走得很小心,岩温叔不时停下来等他们。
又走了二十分钟,水声越来越大,空气中弥漫着水雾的湿润气息。岩温叔示意他们停下,压低声音:“平台就在前面。我先去看看有没有人。”
他悄悄往前摸去,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。三人等在原地,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。
几分钟后,岩温叔回来,神色严肃:“平台上没有人,但们马上就要上来了。”
陆北辰看了一眼林晚月:“我去拿报告,你们在这里等着。”
“不,我去。”林晚月说,“我知道具体位置,而且我体型小,更容易进岩缝。”
“太危险……”
“没有时间争论了!”林晚月打断他,“岩温叔,带我去平台。北辰,你和念卿在这里掩护,如果有人上来,想办法拖住他们。”
陆北辰看着她坚决的眼神,知道拦不住她。他只能点头:“小心。有任何不对,马上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
林晚月跟着岩温叔悄悄往平台摸去。平台不大,大概四五平方米,上面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。岩壁湿滑,水雾弥漫,能见度很低。
岩温叔用手电筒照了照岩壁,找到了那个岩缝——很窄,只有二十多厘米宽,里面黑漆漆的。
“就在这里面。”林晚月低声说,“母亲说用防水油布包着。”
岩温叔从竹篓里拿出绳索,一端绑在旁边的一棵树上,一端递给林晚月:“系在腰上。我拉着你,你进去。”
林晚月系好绳索,深吸一口气,侧身挤进岩缝。里面很窄,岩壁湿漉漉的,蹭在衣服上冰凉。她用手电筒照了照,看到岩缝深处有个凹进去的小洞,洞里果然有一个油布包裹,用绳子捆着,挂在岩钉上。
她小心地往前挪,够到了包裹。解下绳子,抱在怀里。包裹不大,但很沉,摸起来像是有个铁盒。
正要退出,忽然听到
糟了,被发现了。
林晚月迅速退出岩缝,岩温叔一把把她拉回来。
“快走!”岩温叔拉着林晚月往后退。
但已经来不及了。三个人从过来,刺得林晚月睁不开眼。
“把东西交出来。”为首的是个高大的男人,声音粗哑,“不然别想走。”
岩温叔把林晚月护在身后,手里握紧了砍刀。气氛一触即发。
这时,另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:“放开他们。”
是陆北辰。他从黑暗中走出来,手里握着枪,枪口对着那个高大男人。苏念卿跟在他身后,手里也拿着防身用的电击器。
高大男人愣了一下,但很快笑了:“有枪?挺专业的嘛。不过……”他吹了声口哨,
五对四,对方还有远程武器。局势不利。
林晚月紧紧抱着怀里的包裹,心跳如鼓。她看向陆北辰,看到他冷静的眼神,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。
“你们是什么人?”陆北辰问,“谁派你们来的?”
“拿人钱财,替人消灾。”高大男人说,“把东西给我们,你们可以平安离开。否则……这深山老林的,失踪几个人,很正常。”
“是陆明远派你们的,还是顾明轩?”陆北辰继续问。
高大男人的眼神闪了一下,虽然很快恢复平静,但那一瞬间的波动,陆北辰捕捉到了。
“看来是陆明远。”陆北辰冷声说,“告诉他,这东西不是他能碰的。趁早收手,还能保住陆家的脸面。”
“废话少说!”高大男人不耐烦了,“最后一次警告,把东西交出来!”
他的手一挥,拿弩箭的两个人举起了弩,对准了陆北辰和林晚月。
千钧一发之际,忽然又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:“住手。”
声音苍老,但中气十足。
所有人抬头,看到平台上方的岩石上,站着一个瘦削的身影。因为背光,看不清脸,只能看出是个老人,穿着深色衣服,手里拄着一根拐杖。
高大男人皱眉:“你是谁?少管闲事!”
老人没有回答,而是慢慢从岩石上走下来。他的动作看起来很慢,但几步就到了平台。灯光照在他脸上——那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,眼睛深陷,但眼神锐利如鹰。
林晚月看到那张脸,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。
这张脸……和她梦里的老人,一模一样。
老人看着高大男人,缓缓开口:“回去告诉陆明远,三岔河的东西,不是陆家能染指的。再敢派人来,后果自负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,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高大男人显然被老人的气势镇住了,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说:“你算什么东西?敢威胁陆少?”
老人笑了,笑声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沧桑:“我算什么东西?你去问陆文渊,问他记不记得1972年的秦卫东。”
秦卫东!
林晚月和陆北辰同时一震。这个老人,就是秦卫东?他还活着?
高大男人不知道秦卫东是谁,但看老人的气势,知道这不是普通人。他犹豫了一下,对同伴使了个眼色。
老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,又说:“如果你们现在走,我可以当什么事都没发生。如果非要动手……”
他顿了顿,拐杖轻轻敲了敲地面:“这山里,我比你们熟。谁生谁死,还不一定。”
这话说得轻描淡写,但威胁意味十足。高大男人权衡利弊,最终咬牙:“撤。”
五个人迅速退下,消失在黑暗中。
平台上,只剩下林晚月、陆北辰、苏念卿、岩温叔,还有这位突然出现的老人。
老人转身,看向林晚月。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,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——怀念,愧疚,还有一种深沉的悲伤。
“素心的女儿。”他轻声说,“你长得真像她。”
林晚月抱紧了怀里的包裹,声音发颤:“您……真的是秦卫东?”
老人点头,然后看向陆北辰:“你是周毅的儿子。眼睛像他。”
陆北辰握着枪的手没有松开,警惕地问:“您为什么在这里?”
秦卫东笑了,笑容苦涩:“我为什么在这里?因为我无处可去。因为四十六年前,我犯了一个错误,一个无法弥补的错误。所以我必须守在这里,守着这个秘密,直到死。”
他看向林晚月怀里的包裹:“那是素心藏的报告吧?给我看看。”
林晚月犹豫了一下,看向陆北辰。陆北辰点点头。
她小心地打开油布,里面是一个铁盒,盒子上有锁,但已经锈坏了。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张,还有几个胶卷。
秦卫东接过报告,借着手电筒的光快速翻阅。他的表情越来越凝重,最后长长叹了口气。
“果然……和我想的一样。”他低声说,“这东西,不能见光。”
“里面到底写了什么?”林晚月问。
秦卫东看着她,眼神里有种悲悯:“写了为什么你母亲要把它藏起来,为什么你父亲会因此而死,为什么周毅会牺牲,为什么我……会苟活到现在。”
他合上报告,重新用油布包好:“这东西,我带走了。你们离开这里,永远不要再回来。三岔河的秘密,就让它永远埋在这里。”
“不行。”陆北辰说,“报告是我们母亲留下的,我们有权利知道内容。”
秦卫东看着他,摇头:“孩子,有些真相,不知道比知道好。知道了,你们会像我一样,一生被它折磨。”
“但我们已经知道了部分真相。”林晚月说,“知道您当年想上报样本,知道您后来失踪,知道这一切都和三岔河有关。现在您要我们把报告交给您,然后离开?我们凭什么相信您?”
秦卫东沉默了。他看着林晚月,看着她眼中那种和秦素心如出一辙的执着,忽然笑了,笑得很苍凉。
“是啊,凭什么相信我?一个背弃了队友,苟活了这么多年的人,凭什么被信任?”
他抬头看向夜空,星光稀疏,山风呼啸。良久,他说:“如果你们非要知道,那就跟我来。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,到了那里,你们就明白了。”
他转身,往平台深处走去。那里有一条更隐蔽的小路,通向山的更深处。
陆北辰和林晚月对视一眼。去,还是不去?
岩温叔低声说:“那条路,是去‘鬼哭崖’的。那地方……很邪。”
苏念卿也担心:“会不会有诈?”
陆北辰看着秦卫东的背影,那个瘦削的、苍老的背影,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独。他做出了决定:“去。既然来了,就要知道全部真相。”
林晚月点头: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两人跟上秦卫东。岩温叔和苏念卿犹豫了一下,也跟了上去。
小路很陡,几乎是垂直向上。秦卫东虽然年纪大了,但走得很稳,对地形了如指掌。走了大约半小时,他们来到一处悬崖边。
悬崖很高,文已经模糊,但能看出刻着几个名字。
秦卫东指着石碑:“这是我自己立的。上面刻着1972年考察队所有成员的名字——包括那些牺牲的,和那些‘被牺牲’的。”
手电筒的光照在石碑上。林晚月看到了熟悉的名字:周毅,林建国,陈立民,秦素心……还有,秦卫东。
在秦卫东的名字旁,刻着两个字:“罪人”。
秦卫东在石碑前跪下,轻轻抚摸那些名字。他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无比苍凉,像一个背负了太多罪孽的囚徒。
“四十六年了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被风吹得破碎,“我每天都要来这里,看着这些名字,告诉自己:你还活着,是因为他们的牺牲。你不能死,因为你得替他们看着,守着,不让任何人碰那些不该碰的东西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林晚月和陆北辰,眼中含泪:“现在,你们明白了吗?为什么我要拿走报告?因为我不想让你们也变成这样——被一个秘密折磨一生,永远无法解脱。”
林晚月的眼泪流了下来。她看着这个老人,这个母亲的堂弟,这个曾经的背叛者,现在的守护者。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感受——是恨?是同情?还是……理解?
陆北辰沉默了许久,然后问:“那些样本,还在岩洞里吗?”
秦卫东摇头:“1979年,我偷偷回去过一次,把样本转移了。现在埋在一个更安全的地方,除了我,没人知道。”
“您打算怎么处理报告?”
“烧了。”秦卫东说,“所有的数据,所有的记录,都烧了。让这个秘密,永远消失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林晚月想说,那是母亲留下的,是她和父亲用生命守护的。
秦卫东似乎知道她想说什么,苦笑:“素心如果还活着,也会同意这么做。她藏报告,不是为了让它重见天日,而是为了不让它落入错误的人手里。现在,最错误的人就是那些想利用它牟利的人。所以,最好的方式,就是让它彻底消失。”
他站起身,从怀里拿出一个打火机:“你们要看最后一眼吗?”
林晚月看向陆北辰。陆北辰深吸一口气,点了点头。
秦卫东打开油布,取出报告,一页一页点燃。纸张在火焰中卷曲,变黑,化作灰烬,被山风吹散,飘向悬崖深处,像无数黑色的蝴蝶。
火光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,明明灭灭。林晚月看着那些承载着父母青春、理想和牺牲的文字化为乌有,心里空落落的,但又有一种奇异的释然。
也许,秦卫东是对的。有些秘密,就应该永远消失。
最后一页烧完,火焰熄灭。黑暗中,只剩下手电筒的光和漫天星光。
秦卫东看着灰烬飘散的方向,轻声说:“素心,建国,周毅……我对不起你们。但现在,我至少守住了你们想守护的东西。你们……可以安息了。”
他转过身,对林晚月和陆北辰说:“你们走吧。离开这里,去过你们自己的生活。忘记三岔河,忘记这一切。就当……从来不知道。”
“那您呢?”林晚月问。
“我?”秦卫东笑了,“我继续守着。直到死的那一天。”
他摆摆手,转身走向悬崖深处,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。
林晚月和陆北辰站在原地,久久没有动。山风呼啸,星光清冷,远处传来不知名的鸟鸣,凄厉而孤独。
苏念卿走过来,轻声说:“我们……回去吧。”
四人沿着来路返回。没有人说话,每个人都沉浸在各自的思绪中。
回到平台,下了山,回到小镇,天已经快亮了。东方泛起了鱼肚白,晨光熹微,新的一天即将开始。
在旅馆房间,林晚月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。陆北辰走过来,坐在她身边。
“在想什么?”他问。
“在想秦卫东的话。”林晚月轻声说,“他说,让我们忘记这一切,过自己的生活。可是……真的能忘记吗?”
陆北辰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“不能忘记,但可以放下。就像他说的,有些秘密,就让它永远成为秘密。而我们,要向前看。”
他握住林晚月的手:“晚月,报告烧了,样本被秦卫东藏起来了,陆明远的人也被赶走了。三岔河的秘密,暂时安全了。现在,我们可以回去,开始我们自己的生活了。”
林晚月转头看他:“我们的生活……是什么样子?”
陆北辰看着她,眼神温柔:“不管是什么样子,我们都在一起。以兄妹,以战友,以……彼此认定的人的身份,在一起。”
林晚月的眼泪又涌了上来,但这次是温暖的泪。她靠进陆北辰怀里,听着他有力的心跳,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。
是的,秘密还在,过去还在,但未来也在。
他们会一起面对,一起走下去。
窗外,天完全亮了。阳光刺破云层,照在这片古老而神秘的土地上。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