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下,各朝掌管祭祀、礼器、宗庙、宫殿修缮的官员,汗毛倒竖。太常寺、光禄寺、将作监等机构负责人,恨不得立刻跑去检查自家负责的一亩三分地。皇帝们更是对传国玉玺、宗庙祭祀等事关正统的象征物无比紧张,下令严加看管和定期检查。秦始皇可能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(如果佩戴了玉玺);武则天想起明堂大火,心有余悸;赵匡胤则可能想到自己“黄袍加身”时,那些前朝仪仗器物是如何被处理或重新诠释的。
“‘物’的征兆之后,是‘人’的征兆——统治集团内部,开始出现一些极其荒诞、脱离常理、乃至自毁长城的言行。”天幕画面变得有些滑稽又悲哀:皇帝开始沉迷一些匪夷所思的爱好,比如明朝天启帝做木匠不理朝政(虽然之前提过,但在此语境下意味不同),或者像汉灵帝开“西邸”卖官鬻爵到了明码标价、影响行政的地步;高层官员公开贪腐、党同伐异到了毫不掩饰的程度,比如西晋石崇、王恺斗富,唐朝元载、鱼朝恩专权;军队纪律废弛,将领克扣军饷,士兵形同乞丐匪徒,毫无战斗力可言。“这些行为,在王朝强盛期或许会被规劝、压制,但在末世,它们会像溃堤的蚁穴一样公开化、普遍化、甚至‘合理化’。皇帝觉得‘朕就是玩玩,天下能有什么事’;大臣觉得‘不捞白不捞,明天还不知道是谁的天下’;将军觉得‘有兵就是草头王’。整个统治机器的‘软件系统’出现了根本性的错乱和腐败,失去了最基本的纠错能力和羞耻心。比如,隋炀帝三征高句丽,穷奢极欲,明明民怨沸腾,他却依然沉浸在‘万国来朝’的幻想中。这就叫:君王嬉戏臣敛财,将骄兵惰纲纪衰;大厦将倾浑不觉,犹自笙歌醉蓬莱。”
万朝的言官御史们立刻精神抖擞,准备抓住天幕这个“由头”,对朝中不良风气进行劝谏或弹劾。皇帝们则大多脸色阴沉,反思自己是否有过度“爱好”,同时严厉扫视殿下的臣子。权臣们多少有些心虚,清流们则痛心疾首。朱由校(天启)看到自己又被点名,估计躲在后宫更不敢出来了。隋炀帝杨广如果看到,可能会暴怒,但心底未必没有一丝悔意?各朝有识之士,都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预警。
“统治集团内部荒唐,民间则会滋生出另一种‘征兆’——各种带有强烈叛逆、讽刺或绝望色彩的‘民间文艺’与‘流言蜚语’的升级版。”天幕浮现市井儿童传唱含义不明的诡异童谣;茶馆酒肆流传着越来越大胆、直接讽刺朝政和皇帝的段子、笑话;墙上出现越来越多的匿名“反诗”或诅咒标语;关于“真龙天子”已在某地出现、或某处有“王气”的传言愈演愈烈,甚至具体到某人某物。“童谣在古代常被附会为谶语,‘千里草,何青青;十日卜,不得生’(董卓之死)。末世时,这类东西会特别多,特别毒。它们像是社会情绪的温度计和泄压阀,当公开的言论渠道被堵塞或失去信任,这种非正式的、带有隐秘快感的‘文化反抗’就会盛行。明朝末年,关于崇祯皇帝的各种讽刺画、段子在民间偷偷流传;清朝后期,关于慈禧太后和洋人的各种荒唐笑话层出不穷。这不仅是娱乐,更是民心彻底离散、官方话语体系崩解的征兆。这叫:童谣巷议含刀锋,反诗笑话遍地生;民心已似离弦箭,纵有严刑难禁声。”
这直接联系到上次的“谣言”话题,但更进了一步。各朝的宣传部(礼部、翰林院)、情报部门(厂卫、内卫)、地方官,都感到头皮发麻。这些东西最难查禁,也最能反映真实民情。秦始皇对“始皇帝死而地分”的刻石心有余悸;汉武帝对巫蛊之祸中的谶语敏感;武则天对反对她的诗文深恶痛绝。而民间那些“段子手”和“涂鸦者”,可能一边看天幕一边偷笑,觉得自己做的事被天幕“正名”了。
“还有一个非常直观、甚至有些‘视觉冲击力’的征兆——都城或重要地区的‘市容市貌’与‘社会风气’的诡异变化。”天幕展示:原本繁华的街市变得萧条,店铺关门,行人匆匆,面带菜色或戾气;但同时,某些特定场所(如赌场、妓院、鸦片馆等)可能反常地“繁荣”;乞丐流民数量激增,充斥街头巷尾,甚至出现“易子而食”的惨剧;盗匪横行,治安恶化,大白天也可能发生劫案;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焦躁、绝望、或者麻木不仁的气息。“‘国都’是一个王朝的脸面。当这张脸开始变得脏污、破败、扭曲,反映出的是整个机体功能的衰竭。长安、洛阳、汴梁、临安、北京……这些曾经的世界级都市,在王朝末年的记载中,常常呈现出一种天堂与地狱交织的诡异图景:一面是宫廷权贵醉生梦死的极致奢华,一面是城外饿殍遍野、人相食的惨状。这种撕裂感本身,就是最可怕的征兆。比如,杜甫笔下‘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’的唐朝,已经走到了悬崖边。这叫:九衢萧条店铺关,流民饿殍满街瘫;朱门依旧笙歌沸,一城之内两重天。”
京兆尹、顺天府等都城治安和民政长官,压力巨大,开始盘算如何整治市容、安抚流民、加强巡防。皇帝们虽然深居宫中,但也并非完全不知外间事,此刻被天幕点破,面子有些挂不住,同时也确实感到担忧。白居易、杜甫等诗人若在,他们的诗句就是最好的印证。普通市民则更能感受到身边环境的变化,忧心忡忡。
“最后,也是最玄乎、但又被古人深信不疑的一类征兆——‘梦境’与‘异人异事’。”天幕变得光影迷离,显示皇帝或重臣做古怪噩梦(被追杀、坠深渊、见鬼神),或者宫中、民间出现一些无法解释的“异人”,比如疯癫的和尚道士预言灾祸,或者有特殊能力(?)的人展示“神迹”却又语焉不详。“唐玄宗晚年梦到‘金甲神人索要祭品’,后来安禄山就反了;崇祯皇帝据说梦见‘一人披发赤足’(疑似隐喻李自成?)。这些梦境真假难辨,但记录在史书或笔记中,反映了当时人们(尤其是高层)巨大的心理压力和冥冥中的不祥预感。而‘异人’的出现,往往与社会失序、人们对现实无力转而寻求神秘解释有关。他们可能是骗子,也可能是某种社会情绪的投射。比如,东汉末年黄巾起义前,张角兄弟用符水治病、传播‘苍天已死’的思想,聚集了数十万信众。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、即将爆发的‘征兆’。这就叫:帝王噩梦惊坐起,异人谶语街头谜;末世人心求神鬼,现实无解问玄虚。”
各朝皇帝,尤其是那些近期睡眠不好、多梦的,此刻心里直打鼓,赶紧回想自己昨晚做了什么梦。后宫嫔妃、近侍太监也可能悄悄议论。司天监、钦天监除了观星,可能还得兼职解梦。而民间那些游方僧道、江湖术士,则可能因为天幕这话,生意会好上一阵,或者被官府盯得更紧。
“好了,各位观众,这趟充满‘黑色幽默’与沉重叹息的‘帝国黄昏征兆之旅’,到此该告一段落了。”林皓的声音重新响起,带着一丝疲惫和解脱,“我们回顾了从天灾频发到动物反常,从器物自毁到统治集团行为荒诞,从民间怨怼文艺到都城风貌诡异,再到梦境异人的玄乎预示……这些征兆,单独看或许都可归为巧合、自然现象或个别人事,但当它们在一定时间内集中出现、相互叠加时,往往就勾勒出了一幅王朝末路的‘综合症候群’图谱。”
“需要强调的是,这些‘征兆’大多是后世史家的追认和附会,是‘果’而非‘因’。真正的崩塌,源于深层次的社会、经济、政治矛盾。但这些看似荒诞或恐怖的‘征兆’,确实像一面面镜子,折射出那个时代自上而下的焦虑、失序与失控。它们提醒后来的统治者(如果愿意看的话):当基础动摇、人心离散、纠错机制失灵时,任何怪事都可能发生,并且被赋予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的意义。”
“那么,本次关于‘崩坏前冷笑话’的灰暗回放就此结束。下次天幕,也许我们可以换个轻松点的、甚至有点‘萌’的角度?比如,‘历史上有哪些意想不到的动物改变了历史进程’?或者‘古人是如何给他们眼中的‘奇珍异兽’命名的’?让我们从这末世景象中暂时逃离,去感受一下历史的另一种趣味吧。现在,让我把这不断剥落、倒放的天幕……给‘暂停’一下。”
随着他的话音,那铅灰色的、不断剥落的天幕景象,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,剥落停止,色泽开始缓慢地、逆向地恢复,从铅灰到鱼肚白,到苍白,再到昏黄,最后逐渐回归正常的蔚蓝。那些剥落的“碎屑”也仿佛时光倒流,一片片飞回原位。整片天空,在一种近乎疗愈的静谧中,缓缓修复如初,只留下万朝众生心中那难以言说的、关于盛衰兴亡的复杂滋味,以及一丝对“动物改变历史”这种轻松话题的隐隐期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