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三,政治象征与个人情趣的剥离。在公开场合,皇帝必须代表满洲统治集团,维持‘国语骑射’的根本,服饰是重要的政治符号。但在纯粹的私人行乐空间,他们或许试图将服饰的政治象征意义暂时剥离,仅仅将其视为个人情趣、休闲装扮的一部分。就像普通人换件衣服换个心情一样。只不过他们的身份太特殊,这种‘换装’行为一旦被记录、被解读,就再也无法单纯。”
林皓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一些,带着点玩味:“但是,这种‘剥离’真的能成功吗?当顺治皇帝对着镜子说汉装‘善’,又将满饰‘手掷于地’时,那动作里包含的情绪,恐怕不仅仅是审美偏好那么简单。当雍正、乾隆热衷于在行乐图中以汉装形象出现时,他们想表达的,恐怕也不仅仅是闲情逸致。这里面,有没有对自身文化根源的某种复杂心态?有没有在掌控汉文化的同时,也被其吸引甚至部分同化的无意识流露?这就见仁见智了。”
他的分析,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,将看似简单的“换装”行为背后可能蕴含的复杂心理和文化冲突,一层层剥开。这让各朝代的听者,尤其是清朝当事者们,感到更加不适和凛然。
“顺治皇帝福临,此刻只觉得浑身冰冷,仿佛赤裸着站在冰天雪地之中,被无数道目光审视。天幕的分析,将他那个私下无意的、带着些许少年心性和叛逆的举动,放大、深化,联系到文化认同、政治象征的层面。他感到百口莫辩,更感到一种深切的恐惧。这件事如果被坐实、被广泛相信,他在满洲亲贵心中的权威将大打折扣,甚至可能引发政潮。他必须立刻行动。“传旨……召所有议政王大臣、六部尚书、都察院左都御史、翰林院掌院……即刻至乾清宫议事!”他声音干涩,但努力维持着镇定。他必须统一口径,必须坚决否认,必须将这刚刚冒头的火苗彻底掐灭。”
“鳌拜等辅政大臣已经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。他们比顺治更清楚此事在八旗内部的破坏力。“皇上!此事关乎国本,必须立刻下明旨,申斥谈迁妄言,重申太祖、太宗遗训,满洲衣冠决不可易!并严查《北游录》等逆书,尽数焚毁!凡私藏、传抄者,立斩不赦!”鳌拜的奏对几乎是在咆哮。其他满洲大臣纷纷附和,要求采取最严厉的措施。汉臣们则噤若寒蝉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”
“雍正帝胤禛(若在其执政时期),面临的是另一重压力。他需要权衡。严厉镇压言论、销毁画像?那反而显得心虚,坐实了“慕汉”的指控。但若不闻不问,流言蔓延,同样损害威信。他阴沉着脸,对军机大臣们道:“行乐图乃朕闲适寄托,何关乎服制?然小人借机生事,不可不防。命南书房拟文,以朕之口吻,阐述满洲根本之重,兼论文化涵泳之益,二者并行不悖。发往各省督抚,晓谕官绅士子。内府画像,妥善收存,非经特许,不得示人。”他选择了相对迂回的解释和管控策略,既维护了自身雅趣的合理性,又强调了政治底线。”
“乾隆皇帝弘历的处置则更为强硬和系统。他不仅要应对当下的舆论危机,还要处理历史遗留问题(顺治的记载)。“谈迁已死,其书却流毒后世!传旨,将其《北游录》及所有着作,列为禁书,全国收缴焚毁!其族人、门生,严加查问,有无同逆之作!令国史馆重新检视顺治朝实录,凡有涉此等不经之谈的民间记载来源,一概剔除!命宫廷画院,日后绘制朕之图像,常服亦需合乎定制,汉装戏作……酌情减少。”他试图从源头(文献)和形象(绘画)两方面进行清理和重塑。同时,他加强了对汉族大臣的监控,特别是那些以文学艺术见宠的臣子,防止他们借此发挥,写出什么隐含讥讽的诗文。”
其他朝代,则完全是一副看戏的心态。
明朝朱元璋在殿上大骂:“虚伪!做作!穿了咱汉家的衣裳,就真是汉家了?咱看他们是骨头里都透着假!”语气愤慨,却也隐隐有一丝对自身文化强大同化力的复杂骄傲。
宋朝的士大夫们议论纷纷:“夷狄而慕华夏,乃教化之功,然其心可诛,其行可鄙。”“彼私下慕我衣冠,明里却强令剃发,此乃禽兽之行也!”“可见华夷之辨,不在血统,而在心性礼义。”
唐朝风气开放,李世民对此倒不以为忤,笑道:“胡汉杂糅,服饰互通,本是常事。朕看那胡服骑射,也甚为便利。后世子孙,何必为此等小事拘泥?只要天下太平,百姓安乐,穿什么,有何要紧?”长孙皇后却轻声提醒:“陛下,此乃关涉国体正统,非小事也。”
汉朝刘邦的关注点比较奇特,他问萧何:“那汉家皇帝的衣裳,真的比胡人的好看?穿着舒服?”萧何无奈,只得解释一番冠服制度的意义,刘邦听得直打哈欠。
秦始皇嬴政的反应最为直接严厉:“服色制度,一统之要!皇帝服饰,乃国家威仪所在,岂可儿戏,随意更易?后世皇帝竟如此不庄重,乱法度之源,该当严惩!”他立刻下令史官将此事记下,作为后世皇帝的反面教材。
林皓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一种接近尾声的轻松:“好了,档案翻完了,画儿看过了,分析也做了。这桩关于清朝皇帝私下衣着的公案,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。事实就是有那么些记载,有那么些画儿摆在那儿。至于怎么理解,是觉得皇帝们虚伪,还是觉得他们也有普通人的审美和情趣,是看到了文化融合的必然,还是看到了政治表象下的裂痕,那就全凭各位看官自己琢磨了。”
天幕上的影像开始剧烈地闪烁、扭曲,林皓的身影变得支离破碎,他的声音也断断续续起来:“总之……衣服这事……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……但在特定的时候……就是能捅破天……得,今儿就到这里……下次……聊点……”
话音未落,天幕猛地一暗,所有光亮和声响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天空恢复了原状,仿佛刚才那场关于冠帽袍袖的轩然大波从未发生。
但留下的烂摊子,才刚刚开始收拾。
顺治皇帝在乾清宫的紧急会议上,面对群臣的质疑和谏诤,尤其是满洲亲贵的激烈态度,他不得不做出最坚决的否认和表态,重申满洲根本的重要性,并下达了一系列强化满俗、查禁“谣言”的严令。但他与满洲核心圈层之间,那原本就因他倾向汉化改革而存在的裂痕,无疑因此加深了。
乾隆皇帝一边销毁禁书、管控图像,一边却也不由自主地减少了命画师绘制汉装行乐图的次数。他依然欣赏汉文化,但行动上却更加谨慎,那种“剥离政治象征的个人情趣”空间,被无形地压缩了。
各地的满洲驻防将军、都统,接到北京传来的旨意或风声后,加强了对辖区内旗人服饰、习俗的检查,严禁旗人效仿汉装,气氛一时肃杀。
而汉人士林和民间,虽然公开场合不敢议论,但私下里,谈迁那段记载和皇帝行乐图的故事,却以更快的速度秘密流传开来,成为他们对清朝统治者复杂心态的一个绝佳注脚,也为后世评价这段历史,增添了一个充满张力的视角。
天幕消失了,但它点燃的关于“衣冠”的争论、猜疑、愤怒和讽刺,却在清朝的时空里久久回荡,渗入政治运作、族群关系和日常生活的最细微处。林皓的又一次“闲谈”,成功地将一个看似风雅的话题,变成了刺破平静水面的利刃,让水面下汹涌的暗流,清晰地暴露了一瞬。至于这暴露带来的影响会持续多久,会引发何种更深远的变数,只有时间知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