轰!
这一次的动静,大得有点离谱。
不是天幕缓缓展开,而是仿佛整个苍穹被一只无形巨手从中间猛地撕开了一道巨大的、不规则的裂缝。裂缝边缘呈现出一种烧融般的暗红色,内部则是翻滚涌动的、铅灰色的混沌云气。紧接着,不是光芒,而是声音——一种低沉、厚重、连绵不绝,仿佛千万头巨兽同时从极远之地发出的、压抑的“呜呜”声,从裂缝中倾泻下来。这声音并不尖锐,却带着实质般的压力,笼罩四野,震得人耳膜发闷,心脏都跟着那频率一起沉坠。
随即,是温度的变化。以那裂缝为中心,一股明显可感的寒意向下弥漫。这寒意并非刺骨的冰冷,而是一种深秋向严冬过渡时的、湿漉漉、沉甸甸的阴冷,迅速渗透衣物,钻进人的骨头缝里。正在田头劳作的农人打了个哆嗦,呵出的气变成了白雾;深宫暖阁里的贵人觉得炭盆的火光似乎暗了一下;北地边关的士卒下意识裹紧了身上不算厚实的征衣。
就在这突如其来的、视听与体感的三重压迫下,裂缝中的混沌云气剧烈旋转,形成了一个巨大的、深灰色的漩涡。漩涡中心,林皓的形象逐渐清晰。他这次的样子,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。
他没坐着,也没躺着。他站在一个似乎是露台的地方,背后能看到模糊的、高楼林立的剪影。他穿着一件鼓鼓囊囊、看起来异常厚实、带有金属光泽的黑色长外套,领子高高竖起,遮住了小半张脸。脖子上围着厚厚的、毛茸茸的灰色织物,双手戴着一双同样厚实的手套,正不停地对着手心哈气,双脚还在原地轻轻跺着。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,鼻尖和脸颊冻得微微发红,每一次呼吸,面前就腾起一大团白雾。
“嘶——哈——!”他夸张地吸了口冷气,又猛地呼出来,白雾缭绕。“各位……各位老少爷们儿,姐姐妹妹们!冷!真他娘的冷啊!”他的声音透过厚厚的围巾传出来,有点闷,但那股子被冻得龇牙咧嘴的劲儿却是实实在在的。“你们那儿……应该也不暖和吧?尤其是北边的各位。”
他搓了搓手,又跺了跺脚,这才稍微站定,抬头望向“镜头”,眼睛里似乎还残留着对寒冷的抱怨。“瞅瞅我,里三层外三层,羽绒服,保暖内衣,厚袜子,雪地靴……就这,站外头一会儿还冻得直哆嗦。”他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闪光的黑外套,“就这玩意儿,你们没有。还有屋里头,暖气,空调,你们也没有。所以,今儿个咱们天幕直播间,不聊风花雪月,不扯家国天下,就唠点最实在的——在这没羽绒服、没暖气、甚至棉花可能都不太普及的年月里,各位,你们到底是咋熬过这一个个冬天的?我这儿冻得够呛,倒是特别好奇你们那边的光景了。”
这番开场白,配合着他真实的瑟缩模样和那弥漫天地的寒意与怪响,瞬间拉近了与万朝无数正在忍受冬日苦寒的人的距离。一种跨越时空的、关于寒冷的共情,奇异地产生了。
“秦朝,咸阳宫。嬴政正在殿内批阅竹简,殿角铜炉中炭火熊熊。天幕裂缝带来的寒意让他微微蹙眉,听到林皓的话,他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厚重的玄色冕服,又瞥了一眼殿中侍立、即便在室内也冻得脸色发青的宦官宫女,若有所思。北地长城沿线,戍卒们顶着寒风巡逻,听到“没暖气”、“棉花不普及”,有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上填充了乱麻败絮的褴褛冬衣,啐了一口带冰碴的唾沫:“娘的,老子要有他那身衣裳……””
“汉朝,长安未央宫。汉武帝刘彻正与卫青等将领围着巨大的炭盆和暖鼎,商议开春对匈奴用兵之事。寒意袭来,炭火噼啪一声。刘彻紧了紧身上的狐裘,哼道:“此等奇技淫巧之服,岂如朕之裘皮温暖?然北地士卒确苦寒。”卫青沉声道:“陛下,军中冬衣多以褐絮,御寒不足,冻伤者众,乃大患。””
“唐朝,长安某贵族府邸暖阁。白居易正与友人围炉煮酒,吟诗作对。寒意掠过,酒意都醒了三分。白居易放下酒杯,叹道:“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。天幕此言,倒是实在。不知那卖炭翁,此时如何?”友人亦默然。”
林皓似乎缓过来一点,把手揣进那鼓囊外套的兜里,开始进入正题。“咱们先从最顶上的说起——皇家,达官贵人。你们的过冬,主要靠堆料。”他掰着手指头数,“第一,居所。宫殿府邸,那墙得厚,北窗要少甚至封死。屋子里头,核心设备是‘火塘’、‘火盆’、‘暖炉’、‘地龙’、‘火墙’。”
“火塘最简单,地上挖个坑生火,但烟大。火盆进阶,铜的、铁的、陶的,烧炭,暖和,但得小心炭气(一氧化碳)。高级点的,像‘椒房殿’,把花椒和泥涂墙,取其温香。再高级,就是‘地龙’和‘火墙’,这是在宫殿或豪宅地下砌烟道,墙里留空,外面生火,热气在里头循环,整个屋子都暖烘烘的。不过这东西费工费料费炭,一般人家玩不起。”天幕上配合地出现一些简笔示意图,虽然抽象,但能看懂原理。
“第二,穿戴。贵人们不穿棉花,那东西后来才有。你们穿啥?皮草!狐裘、貂裘、羔羊皮、银鼠皮、紫貂皮……一件好的裘皮,又轻又暖,是顶级奢侈品。里面还有各种丝绵、絮缯(丝绸夹棉)、锦衣。手里捧个铜手炉,脚下踩个暖脚的‘汤婆子’(铜制扁壶灌热水),出门坐暖轿,轿子里也有小火盆。这叫全方位立体防护。”
“清朝,乾隆年间。养心殿地龙烧得正旺,温暖如春。乾隆皇帝弘历穿着轻便的常服,听着天幕讲解“地龙”,微微颔首,对身边和珅道:“此乃工部巧思。然所费木炭甚巨。”和珅忙赔笑:“皇上体恤民力,然天家威仪,冬暖亦不可缺。”殿外执勤的侍卫,虽也站在廊下避风处,但厚重的棉甲下,身体仍被寒风吹得僵硬,听着天幕里对“皮草”、“手炉”的描述,眼中闪过一丝羡慕。”
“宋朝,汴梁一位富商宅邸。主人正拥着貂裘,在烧着炭盆、挂着厚毡帘的书房里赏雪,手边温着酒。听到天幕说起“地龙”、“火墙”,他捻须对管家道:“听闻苏学士家冬日亦苦寒,明日送些银霜炭去。咱家这地龙,明年开春也请工匠来看看,能否仿造一二。”管家应下,心里盘算着这又是一大笔开销。”
“明朝,北京紫禁城。嘉靖皇帝在西苑修道炼丹,暖阁内香烟缭绕,炭火充足,他身披道袍,并不觉冷。但宫女太监们穿着单薄的宫装,在殿外寒风中值守,瑟瑟发抖,只能靠偷偷搓手跺脚缓解。听到“皮草”、“手炉”,一个小太监低声对同伴道:“咱要有件旧棉袄裹里头就好了……”话没说完,就被管事太监瞪了一眼,赶紧闭嘴。”
林皓话锋一转:“但是,贵族老爷们暖和了,代价呢?是无数民夫冒寒进山砍柴烧炭,是猎户冒险狩猎获取皮毛,是百姓缴纳的赋税变成他们屋里的炭火和身上的裘皮。‘长安大雪天,鸟雀难相觅。其中豪贵家,捣椒泥四壁。’(唐·张孜)写的就是这个。暖,是有代价的,而且这代价往往转移给了最挨冻的人。”
这话像一根刺,扎进许多听者的心里。不少贫寒士子、普通百姓暗暗点头,看向高门大户的眼神多了些别样的情绪。而一些尚存良知的官员、富人,也感到些许不自在。
“好了,说完顶层,咱们看看中不溜的——普通官吏、城市居民、乡下地主,这个群体最大,过冬办法也最多样。”林皓似乎又在跺脚了,声音带着点颤,“第一,穿衣。丝绵、麻絮、葛絮、芦花、柳絮,乃至晒干的苔藓、碎布头、旧纸,都是填充物。‘布衾多年冷似铁’(杜甫),那‘布衾’里填的,多半就是这些不怎么保暖的东西。好一点的,有‘缊袍’,就是旧絮做的袍子。再就是多层穿衣法,单衣、夹衣、袄子一层层套。有条件弄点羊皮狗皮做个坎肩、护膝,那就很幸福了。”
“第二,住房。砖房比土坯房保暖,瓦顶比草顶防风。糊窗户,用厚厚的窗纸,甚至油纸、明瓦(一种透光的贝壳薄片)。门上挂厚毡帘、草帘。屋里,炭盆是梦想,大多数烧的是柴火,烟更大,暖和范围有限。炕,这个东西在北方是神器!”林皓语气加重,“用土坯或砖砌个空心台子,去,烙得慌。一家人挤一个炕,靠彼此体温也能取暖。南方没炕,就用‘火桶’、‘火笼’,竹编的笼子,里面放个陶钵装炭火,脚放进去,或者抱在怀里。”
天幕上闪过一些简陋的示意图:塞满芦花的破袄、冒着烟的柴火盆、北方的大炕、南方的火笼。
“第三,饮食。冬天多吃高热量食物,喝热汤,喝点酒(劣质酒也能暖身)。‘绿蚁新醅酒,红泥小火炉。晚来天欲雪,能饮一杯无?’(白居易)那是文人雅趣。对老百姓来说,可能就是一碗热腾腾的、加了点盐的粟米粥,或者一块烤得焦热的饼子。储存秋菜、腌菜过冬,也是重要内容,没维生素也得扛着。”
“唐朝,杜甫的草堂。寒风从破旧的窗户纸洞灌进来。杜甫裹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袍,袍子里的填充物早已板结。他正对着一个小小的、火苗微弱的炭盆呵手,盆里的炭是劣质的炭末,烟很大。听到天幕说起“布衾多年冷似铁”,他苦笑着看了看床榻上那床硬邦邦的被子,又听到“红泥小火炉”,眼中闪过一丝向往,旋即化为更深的忧虑,他想起了那些连炭末都没有的邻人。”
“宋朝,汴京街头。一个卖炊饼的小贩,蜷缩在担子后面,身上是一件脏旧的棉袄(此时棉花已有所传入),但依然冻得鼻涕长流。他听着天幕说“热汤”、“热饼”,摸了摸怀里揣着的一个已经冷硬的炊饼,咽了口唾沫。旁边一个蹲在墙角的乞丐,裹着不知哪里捡来的破麻片,瑟瑟发抖,对天幕所言毫无反应,似乎已经冻得麻木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