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2章 山海经(1 / 2)

先是一声极其轻微的、仿佛无数张陈旧兽皮或干枯叶片同时被风翻动的“沙沙”声,若有若无地飘荡开来。这声音细碎而密集,并不刺耳,却让听到的人不由自主地心神微漾,仿佛被引向了某个久远而蛮荒的梦境边缘。紧接着,空气中开始弥漫一种极其复杂的味道——混合了深山老林的湿腐苔藓气、炙烤过的奇异兽骨焦香、某种从未闻过的花果甜腻,以及一丝仿佛来自深海或地底的咸腥与硫磺气息。这气味并非扑面而来,而是丝丝缕缕,缭绕不散,勾起人本能的好奇与隐约的不安。

然后,是天幕本身。它并未以完整的形态出现,而是像一幅被无形之手缓缓铺开的、巨大无朋的古老画卷。这“画卷”的“材质”并非光幕,而更像是一种半透明的、带着细微纹理和暗哑光泽的陈旧绢帛或硝制过的皮革。它的边缘不规则,甚至有些破损卷曲,颜色是一种沉淀了岁月的淡褐与赭石混合的底色。画卷之上,开始浮现出色彩浓郁、线条古拙到近乎稚拙的图画:人面兽身的怪物、九条尾巴的狐狸、衔着石头投海的精卫、没有头颅却以乳为眼以脐为口的战神、巍峨连绵却形状诡异的山峦、流淌着红色或黑色液体的河流……

这些图画并非静止,而是以一种极其缓慢的、仿佛岩画被火光映照般的方式明灭、流动、交叠,伴随着更多难以名状的、来自洪荒的微弱声响——野兽的低吼、巨鸟的振翅、怪异的吟唱、山石的崩裂、波涛的呜咽。

就在这幅巨大、诡异、缓慢变幻的“山海图卷”完全覆盖天穹之时,林皓的身影,从画卷中央一片描绘着云雾缭绕的未知山峰处,“走”了出来。他这次的装扮极为独特,穿着一身似乎用多种兽皮、羽毛和某种粗糙织物拼接而成的“衣服”,色彩斑驳,样式狂野,脖子上挂着一串由兽牙、彩色石头和古怪贝壳串成的项链,头发用骨簪束起,脸上甚至用某种矿物颜料画着几道简单的纹路。他手里捧着一卷与天幕“画卷”质地相似、但小得多的古老卷轴,小心翼翼地展开着。

他抬起头,脸上没有了以往的任何一种表情——既无惫懒,也无热切,更无冷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巨大困惑、深深着迷与无从下手的茫然。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那被这奇异天象所震撼的万朝众生,开口了。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、仿佛从遥远山洞中传来的回响感,语调缓慢,用词斟酌,仿佛每说一个字,都需要对抗某种认知上的巨大迷雾。

“今天……我们面对一个谜。”他的开场白直接而沉重,没有任何铺垫,“一个流传了不知多少岁月,被无数智者贤人翻阅、注释、争论,却始终如同雾里看花、水中捞月般,无法被真正理解的谜。它被写在古老的竹简、绢帛上,被一代代人抄录、保存,它的名字,许多人都听说过——《山海经》。”

他顿了顿,举了举手中那卷小型的古老卷轴,又指了指身后那覆盖苍穹、缓慢变幻的巨幅“山海图卷”。“在你们很多人的时代,《山海经》或许已经被编纂、流传,或许尚未成书,或许只是散落于巫史之手、宫廷秘府的零星记载。但无论如何,今天,我们聚在这幅‘图’前,尝试去触碰这个包裹在重重神话、怪异描述与地理迷障之中的……异数。”

“周朝,洛邑。老子担任守藏室之史(国家图书馆馆长),正整理典籍。天空异变与那“山海图卷”的出现,让他深邃的目光中首次露出了明显的惊异。他走到院中,仰观那变幻的图画,耳闻林皓之言,尤其是“《山海经》”三字,让他白眉微蹙。他低声自语:“山海……经?可是散佚之《山海图》注解?其言多怪力乱神,向以为荒诞不经,束之高阁。然此天幕竟以其为‘谜’,且显化其图,莫非其中真有吾辈未察之玄机?”他身边年轻的弟子(或许就是孔子?但孔子此时尚年幼或未至)好奇地指着天幕上的九尾狐和人面蛇身像:“夫子,那是什么?”老子沉默良久,缓缓摇头:“不知也。天地之大,何所不有?然信言不美,美言不信。此等图象,观之可也,未可尽信。””

“战国,齐国稷下学宫。诸子百家学者云集,正激烈辩论。天幕异象让辩论戛然而止。阴阳家邹衍看着天幕上奇异的山川河流图画,眼中放光:“此莫非大九州之外,更有奇境?《山海》所述,或非虚妄,乃远古圣王巡行天下,记录四方风物异人之遗典!”儒家学者荀子则厉声驳斥:“荒唐!子不语怪力乱神!此等图画,无非愚民妄语,或巫觋欺世之谈,焉能登大雅之堂,更遑论称‘经’?天幕以此惑众,乱人心术!”法家、墨家、道家等学者也各执一词,争辩不休,学宫顿时比平时更加喧闹。”

“秦朝,咸阳。嬴政正与方士徐福等人商议海外求仙之事。天幕上光怪陆离的异兽神人图画,尤其是那些腾云驾雾、人面鸟身的形象,让嬴政瞳孔微缩。他沉声问徐福:“此《山海经》中所载,可与先生所知海外三神山、仙人珍兽有印证之处?”徐福心中暗惊,他本就依托一些荒诞传说哄骗始皇,如今见天幕将《山海经》如此郑重其事地摊开,既有心利用,又恐被戳穿,忙躬身道:“陛下,此《山海经》传闻甚古,内容驳杂,真假难辨。然其中确有提及远方异国、珍奇物种,或可为探寻仙山提供线索。然具体方位路程,仍需实地探察。”嬴政盯着天幕,目光灼灼:“令博士宫速查宫内所藏,凡有涉《山海》图文,悉数呈上!朕要看看,这‘谜’中,是否藏有长生之机!””

林皓对下方的震动恍若未闻,他沉浸在自己的叙述节奏中。“《山海经》,共一十八篇。其中《山经》五篇,《海经》八篇,《大荒经》五篇。其内容……包罗万象,光怪陆离。”他一边说,身后那巨幅图卷便相应变幻,展示着不同的内容板块。

“它记述山川地理,某山在某方,某水出某处,东西南北,里程里数,言之凿凿。然而,”他语气一转,充满困惑,“任凭后世学者皓首穷经,拿着罗盘舆图,对照现实的山川脉络,却谁也说不清,书中那些具体描写的山,究竟在今天的何方?那些明确记载的水,又流向了何处?它像一份极其详尽又极其错乱的地理调查报告,将真实与虚幻的地理要素,搅拌成了一团无法理清的迷雾。”

“它记述奇珍异兽,”天幕上出现狰、夔、毕方、蛊雕等异兽形象,“其状如牛而赤身、人面、马足,其音如婴儿,食人”;“有鸟焉,其状如鸡,五采而文,名曰凤皇”;“有兽焉,其状如禺而白耳,伏行人走,其名曰狌狌,食之善走”……描述细致到毛色、声音、习性,甚至食用效果,仿佛确有其物。但现实中,何曾得见?

“它记述远方异国,”图卷展示羽民国、厌火国、贯胸国、三身国等,“其民皆生羽毛”;“其为人兽身人面”;“其胸有窍”……匪夷所思,超乎想象。

“它记述神话传说,女娲补天、精卫填海、夸父逐日、刑天舞干戚、黄帝战蚩尤……这些故事在后世广为流传,成为我们文化记忆的一部分。”

“它还涉及矿产、植物、巫术、祭祀、医药、民俗、民族渊源……几乎囊括了先民对世界认知的方方面面。”林皓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,“然而,正是这种庞杂与怪异,让《山海经》的地位尴尬无比。在古代,它一直被当作地理书看待,被收入史部地理类。可是,它记载的‘地理’无法验证;它包含的‘历史’充满神怪;它描述的‘生物’似是而非。于是,对于这样一部书,古人为什么要留下它?它的作者是谁?成书于何时?写作的目的究竟是什么?这些问题,从古至今,争论不休,没有定论。”

他放下手中的小卷轴,揉了揉眉心,那困惑的表情更加明显。“以至于到了我们后来的时代,《山海经》在大多数普通人眼里,干脆就褪去了地理书、历史书的严肃外衣,彻底变成了一部——神话传说集。一部充满了瑰丽想象、奇诡生物和远古英雄故事的、有趣的、但不必当真的‘古人奇幻脑洞大全’。”

“汉朝,长安。司马迁正在撰写《史记》。天幕对《山海经》的剖析,尤其是“地理无法验证”、“内容怪异庞杂”的评价,深深触动了他。他停下笔,望着天幕上那些异兽图画,想起自己为写《史记》遍览古籍、实地考察的经历,不由长叹一声:“《山海经》所有怪物,余不敢言之也!昔禹治洪水,定九州,其《禹本纪》、《山海经》所有怪物,余不敢言。今观天幕,其惑犹在。吾辈治史,当考信于六艺,折衷于夫子,此等杂说,存而不论可也。”他将“余不敢言之也”这句话,默默记在心中,决定写入《史记》。”

“同一时期,汉武帝刘彻则对《山海经》中关于远方异国、珍奇物种的描述产生了浓厚兴趣。他对张骞道:“卿通西域,见闻广博,可曾见《山海》所载之国?如羽民、厌火之属?”张骞老实回答:“陛下,臣所至西域诸国,其民虽与中原形貌习俗有异,然皆为人形,未有生羽、口吐火者。《山海》所言,或极言其远、其异,未必实指。”刘彻有些失望,但仍道:“即便如此,其中或有真实地理隐约其中。可将天幕所言记下,日后或可与西域、南海传闻相参详。””

“唐朝,太宗时期。博学多才的魏徵与孔颖达等学者也在讨论。魏徵道:“《山海经》文辞古奥,所记多荒诞。然其中亦有与《禹贡》、《周礼·职方氏》相合之处,未必全属虚妄。或乃上古先民眼界未开,将传闻与想象杂糅记录,历代增饰,遂成今貌。”孔颖达作为经学大家,态度更保守:“《山海》不经,圣人弗语。其书当是战国好奇之士,搜集里巷琐语、巫祝杂说,附会而成,用以炫奇夸博,非关治道。””

“宋朝,沈括正在撰写《梦溪笔谈》。他对《山海经》中一些矿物、植物的记载产生了科学探究的兴趣。“‘有玉膏,其原沸沸汤汤’,或指温泉矿泉?‘有草焉,其状如韭而青华,其名曰祝余,食之不饥’,是否某种高能量块根植物?虽多附会神话,然其中或暗藏先民对自然物产的原始观察记录,未可一概以‘怪诞’弃之。”他决定在自己的笔记中,专门辟出一节讨论《山海经》中的“可能实物”。而理学家朱熹则斥之为“浅妄之士,戏谑之言”,认为毫无价值。”

林皓似乎从最初的巨大困惑中稍微挣脱出来一些,他调整了一下脖子上那串古怪的项链,语气稍微活泛了一点,但主题依旧沉重。“《山海经》就像一座用无数块形状各异、材质不明、甚至自相矛盾的碎片胡乱拼凑起来的巨大迷宫。学者们尝试用各种钥匙去打开它——地理学的、历史学的、神话学的、民俗学的、甚至外星文明的……但每一把钥匙似乎都能打开几扇门,却又在更多的死胡同面前碰壁。”

他身后那巨幅“山海图卷”开始加速变幻,各种异兽、神人、奇山、怪水飞速流转、混合、叠加,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混沌景象,仿佛象征着对这部书解读的众说纷纭与莫衷一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