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人说,它是远古先民真实的地理考察记录,只是年代久远,地名变迁,加上想象夸张,所以难以对应。有人说,它是巫觋之书,记载的是祭祀山川神灵的仪式、禁忌和巫术知识,那些怪物可能是图腾或面具。有人说,它是远古神话的汇编,承载着华夏民族最原始的宇宙观和集体记忆。还有人说,它根本就是一部精心编造的、带有政治或宗教目的的‘伪书’……至于作者,有归之于大禹、伯益,有说是战国方士,有认为是汉代人杂纂……成书时间,从夏商周到战国秦汉,说法横跨千年。”
林皓摇了摇头:“没有答案。至少,没有一个能让所有人信服的、确凿的答案。它就这样横亘在我们的文明史上,既无法被忽视,又无法被‘消化’,成为一个永恒的、散发着神秘魅力的问号。”
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下方,那困惑的表情渐渐被一种探究的兴趣取代。“不过,正因为它是个谜,是个巨大的、开放的、充满无限可能性的文本,所以,当把它扔到咱们万朝诸位面前时,引发的反应,恐怕会比书本身的内容更加光怪陆离、精彩纷呈。尤其是那些博学的经师、好奇的方士、雄心勃勃的帝王、富于想象的文人……面对这样一部‘天书’,你们会如何对待?是斥为荒诞,束之高阁?是奉为秘典,苦苦索隐?还是……从中各取所需,用来印证自己的学说、达成自己的目的?”
这话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,瞬间引燃了万朝时空早已按捺不住的激烈反应。与之前那些有明确指向(如帝王隐秘、朋友义气、节俗由来)的话题不同,《山海经》的庞杂、怪异和不确定性,为各种立场、各种目的的人,提供了极其广阔的解读和利用空间。
“周朝,老子沉思良久,返回守藏室,吩咐助手:“将历年收集的四方舆图、异国风闻、巫卜杂记,尤其是那些涉及远古怪异之说的残简,重新整理,单独归类。或许……可暂名之‘山海异闻’?不必急于定性,存而备查可也。”他采取了最谨慎也最开放的态度,保留资料,不予定论。”
“战国,楚国。浪漫主义诗人屈原,正在创作《天问》、《离骚》。天幕上《山海经》光怪陆离的图景,深深刺激了他的想象力。他激动地挥毫,将《山海经》中的一些神话元素融入诗篇:“焉有石林?何兽能言?……雄虺九首,儵忽焉在?……黑水玄趾,三危安在?”他要借助这些古老的、神秘的意象,抒发自己内心的郁结与对天地之道的追问。楚地本就巫风盛行,《山海经》的内容在这里找到了天然的土壤。”
“秦朝,秦始皇嬴政已经等不及博士官呈报。他直接命令方士:“以天幕所示《山海》图卷为蓝本,结合尔等所知,重新绘制天下舆图,重点标注那些可能藏有仙草、异兽、神人之所!无论真假,先探再说!”徐福等人心中叫苦不迭,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下,开始绞尽脑汁地编造更“合理”的探险计划,并悄悄将《山海经》中一些荒诞描述“合理化”为海外见闻。”
“汉朝,除了司马迁的谨慎和刘彻的兴趣,在民间和方术界,《山海经》的影响力开始发酵。一些方士将书中异兽与丹药炼制联系起来(如“食之不饥”的祝余草,“佩之不迷”的迷谷木);一些谶纬家将书中神话与天命预言挂钩;一些地方官吏甚至将书中描述的某地特产(如某种玉石、铜矿)作为向朝廷进贡或开发资源的依据,尽管很可能找错了地方。”
“三国,诸葛亮精通天文地理、奇门遁甲。他观看天幕,对《山海经》中关于山川险要、气候异象的零星记载若有所思。“‘有山名曰不咸,有肃慎氏之国’……此或指极北苦寒之地?‘汤谷上有扶桑,十日所浴’……此乃日升之东方?虽多谬悠,然其中或有远古先民对四方边裔的模糊认知,可作了解边情之参考,未可全弃。”他更倾向于将其视为包含了一些变形地理信息的古文献。”
“晋朝,郭璞正在为《山海经》作注。天幕的出现,尤其是那幅巨型的、动态的“山海图卷”,让他欣喜若狂又倍感压力。“原来《山海经》本应有图!天幕所显,虽未必是古图原貌,然其形象与经文描述颇多契合!吾之注疏,当结合此天启之象,更为精详!然其中矛盾难通之处,天幕亦未解,吾辈只能存疑,以俟后之明者。”他决定加快注疏工作,并尽可能将天幕展示的图象特征记录下来。”
“唐朝,崇尚开放与想象的时代,文人对《山海经》的接受度很高。李白、李贺等诗人从中汲取了大量奇幻意象。“霓为衣兮风为马,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”(李白《梦游天姥吟留别》),“羲和敲日玻璃声,劫灰飞尽古今平”(李贺《秦王饮酒》),其中瑰丽想象,未必没有《山海经》的影子。画家吴道子等人,也可能受其启发,绘制了一些神怪题材的画作。”
“明朝,李时珍编纂《本草纲目》。他对《山海经》中记载的众多奇异动植物格外关注。“‘沙棠,食之不溺’;‘櫰木,食之多力’……此等描述,显系夸张,然其中或指某些具有特殊功效(如利尿、补气)的药材,只是古人认识有限,加以神化。吾着《本草》,当辨其名实,考其真伪,不可盲目收录,亦不可因怪诞而全然摒弃。”他采取了科学考证的态度。”
“清朝,考据学兴盛。乾嘉学派的学者如戴震、段玉裁、王念孙等人,对《山海经》的文字、音韵、训诂进行了极其精细的考证,试图从语言学角度破解其谜团,成绩斐然,但对于其根本性质,依然争论不休。而《四库全书》的编纂者,则将其归入子部小说家类,认为“书中序述山水,多参以神怪……诸家并以为地理书之冠,亦为未允”,明确将其从地理书降格为“小说异闻”。”
林皓“看着”万朝时空因《山海经》而激起的千层浪——谨慎的存疑、狂热的利用、诗意的汲取、科学的考辨、考据的钻研、官方的定性……他那张涂着颜料的脸上,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近乎笑容的表情,尽管这笑容依然带着深深的莫测。
“看,这就是《山海经》的魅力,或者说是‘魔力’。”他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清晰,但语意深沉,“它本身是一个未完成的、充满噪点和杂音的信号,但每一个接收者,都可以用自己的‘解码器’——无论是知识的、信仰的、功利的、还是审美的——去尝试解读,并从中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,或者至少,获得思考与争论的素材。它像一个巨大的文化黑洞,吞噬着各种解读,又放射出无穷的可能性。”
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渐渐停止变幻、最终定格在一幅混沌朦胧的、仿佛蕴含一切又什么都不是的抽象图案上的“山海图卷”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好了,这座迷雾重重的古老迷宫,今天就带各位逛到这里。入口在此,路径自选,终点未知。或许,永远不会有唯一的出口。而这,或许正是《山海经》能穿越数千年时光,依旧吸引无数目光的最根本原因——它拒绝被轻易定义,它邀请每一代人,用自己的智慧和想象力,去继续这场永无止境的解读游戏。”
“至于下次,”他的身影开始随着那逐渐淡去的“山海图卷”一同变得透明,“我们或许该聊聊另一部同样引发无数争论的‘奇书’,或者,换个完全不同的轻松话题?谁知道呢。各位,在这无尽的‘山海’之间,自求多福吧。”
话音落尽,那陈旧皮革质感的巨幅图卷、那弥漫的奇异气息、那微弱的洪荒声响,如同被一只无形之手卷起、收起,瞬间消弭于无形。天空恢复了原本的色彩,仿佛刚才那场跨越时空的、关于一部千古奇书的宏大展示与激烈争鸣,只是一场集体性的、深奥而又荒诞的白日梦。
但余波远未平息。
老子开始重新审视那些被视为“荒诞”的文献;屈原的诗句增添了新的神秘色彩;秦始皇的求仙队伍可能又多了几分不切实际的指向;司马迁坚定了“余不敢言”的态度;郭璞的注疏工作有了新的参照;李白的想象天空更加辽阔;李时珍的药材名单需要更仔细的甄别;乾嘉学者们的考据多了一个鲜活的话题……
《山海经》这部书,在天幕的这次聚焦之下,在万朝不同的时空坐标系中,被赋予了更加复杂、多元、甚至截然相反的色彩与意义。它不再仅仅是一部静躺在简牍绢帛上的古老文字,而成为一个活生生的、不断被解读、被利用、被争论的文化现象。这部承载着先民混沌认知与瑰丽想象的“异数”,也因此,在更加广阔的维度上,继续着它那永恒而神秘的“旅行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