苍穹之上,那面熟悉的、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巨幕再次无声铺展,覆盖了万朝时空的天际。劳作中的农人、巡视的兵卒、议政的君臣、市井的商贩,无数目光又一次被这异象牵引,仰首观望。
“天幕重启·帝纪异闻”
“本期所示:北齐狂主与诤臣——高洋、赵道德事”
“北齐?”许多时空的人们对这个国号感到陌生。但“皇帝”、“大臣”、“劝谏”、“打皇帝”这些关键词,立刻勾起了广泛的好奇心。
天幕光影流转,先是以简笔勾勒出南北朝对峙的地图,凸显“北齐”疆域。随后画面聚焦,出现一座北方风格的宫殿,一个面容在威严与狂放之间模糊不清的帝王形象——文宣帝高洋。旁注简洁:“北齐开国皇帝,高欢次子。前期励精图治,后期纵酒狂悖,行事荒诞。”
画面动了起来。先是高洋在宫中宴饮,酩酊大醉,袒露形体,涂脂抹粉,与倡优伶人为戏,甚至在大殿上随意奔驰。群臣或掩面,或低头,敢怒不敢言。接着,场景转到郊外漳河之畔。春日水涨,河岸陡峭。身着骑装的高洋,骑着一匹骏马,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兴奋与茫然的笑容,策马向着陡峭的河岸边缘加速冲去,看方向,竟是要连人带马冲入湍急的漳河之中!
“陛下不可!”一声急促的高喊。一名身材不高但颇为健壮、面容刚毅的文官服饰大臣(字幕标注:散骑常侍 赵道德),从斜刺里猛冲出来,不顾自身安危,在千钧一发之际,死死攥住了高洋坐骑的缰绳。马匹受惊,人立而起,高洋险些被掀下马背,冲入河中的势头被硬生生止住。
河岸之上,一片死寂。只有漳河水哗哗流淌。高洋稳住身形,脸上的兴奋瞬间转为暴怒,涨得通红。他猛地扭头,盯住还死死拽着缰绳的赵道德,眼中杀机毕露。
“赵道德!”高洋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尖锐,“你好大的胆子!竟敢阻朕戏水!左右!给朕拿下!就地正法!”
侍卫面面相觑,稍有迟疑,但在皇帝再次厉声催促下,只得上前扭住赵道德,将其按倒在地,雪亮的刀锋架在了他的脖颈上。赵道德被压得低头,却毫无惧色。
就在众人以为这位刚直大臣即将血溅河岸之时,赵道德猛地抬头,非但不求饶,反而用尽力气,对着高洋高声喝道:“好!好!臣死则死矣,无所憾恨!”
他喘息一下,声音更大,字字清晰,仿佛要让河风将这声音送到每个人耳中:“然臣死之后,魂归九泉,得见神武皇帝(高欢谥号神武)于地下,神武皇帝若问:‘我儿治国如何?’臣必直言以对:‘先帝!汝之子嗣,酗酒无度,荒嬉败德,纵欲伤身,且拒谏饰非,实乃败家亡国之兆!’陛下!届时臣在幽冥,看臣告不告这个状就完了!”
此言一出,河岸之上,连风声都仿佛静止了。按着赵道德的侍卫手抖了一下,围观的随从官员们更是屏住了呼吸,骇然望着赵道德,又偷偷去瞄皇帝的脸色。
高洋脸上的暴怒瞬间凝固,然后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迅速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了惊愕、羞惭,以及……明显的畏惧。他愣愣地看着梗着脖子、视死如归的赵道德,又似乎透过他,看到了那个威严的父亲高欢在冥冥中的注视。
沉默良久,高洋挥了挥手,语气干涩而无力:“……放开他。”
侍卫连忙收刀松手。赵道德站起身,拍了拍尘土,面色依旧沉静,既无死里逃生的庆幸,也无得理不饶人的张扬,只是默默退到一边。
高洋再没看漳河一眼,调转马头,闷声道:“回宫。”
画面转换,已是宫中内殿。高洋独自一人坐在案前,形容憔悴,面前有酒,却未饮。他眼神时而迷离,时而清醒,口中喃喃自语,字幕显示其心绪:“朕近日沉湎酒乡,殆忘政事,如此下去,岂不辜负先帝创业艰难?需得有骨鲠之臣,时时棒喝,令朕警醒方可……”
他沉吟着,似乎在脑海中筛选人选。最终,一个形象定格——漳河岸边,死死拉住缰绳,厉声以先帝相责的赵道德。
“传赵道德。”高洋下令。
赵道德应召而来,行礼如仪,心中不免疑惑皇帝单独召见所为何事,是否又要算旧账?
却见高洋起身,走到他面前,脸上竟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神色,说道:“赵卿,朕自知近来多有荒唐,饮酒过度,荒废政务。若无刚正大臣痛加督责,朕恐难改此恶习。思来想去,满朝之中,唯卿敢直言犯颜,不避斧钺。今日,便请赵卿……责打朕一番,令朕痛定思痛!”
赵道德愕然抬头,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。他看着高洋不似作伪的神情,确认皇帝竟然是认真的——真的要求臣子打自己。
短暂的惊诧过后,赵道德脸上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表情,似无奈,似荒唐,更有一股被这奇葩要求激起的、混杂着责任感与某种“岂有此理”的愤懑。他深吸一口气,竟真的开始卷起官袍的袖子,露出结实的小臂。
高洋见状,似乎有些期待,又有些本能地想躲闪,站在那里没动。
赵道德不再犹豫,一个箭步上前,口中喝道:“何物人!为此举止!”(你算个什么东西!竟敢做出这样的行为!)话音未落,蒲扇般的大手已经朝着高洋的肩膀后背拍打过去,虽未用全力,但啪啪作响,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。
高洋“哎哟”一声,吃痛之下,转身就想跑。赵道德正在气头(或者说被皇帝的荒唐要求激起的正直之火)上,哪里肯放,嘴里继续斥骂着“昏聩”、“荒唐”之类的话,追着高洋在大殿里转起了圈子。皇帝在前面躲,大臣在后面追打,场面一时变得极为滑稽。
最终,高洋被赵道德结结实实地撵上,又挨了好几下,气喘吁吁地讨饶:“够了!够了!赵卿,朕知错了!知错了!”
赵道德这才停手,兀自气得胸膛起伏,瞪着眼睛看着狼狈的皇帝。高洋揉着被打痛的地方,脸上却并无多少怒色,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般的古怪神情。
画面定格在高洋的复杂表情与赵道德余怒未消的刚直面容上,逐渐淡去。
万朝时空,短暂的寂静后,爆发出比之前几次天幕更为嘈杂、更为差异巨大的反应。震惊、不解、鄙夷、哄笑、深思……种种情绪在不同时空、不同身份的人群中弥漫。
秦,咸阳宫前。
一片死寂。文武百官,连同戍卫的郎官锐士,几乎都陷入了石化状态。他们看到了什么?一个皇帝,要自己寻死往河里跳?一个大臣,不仅敢拦,还敢用“向你死去的爹告状”来威胁皇帝?更离谱的是,皇帝居然被吓住了,放了人?最后,皇帝居然请这个大臣打自己,而大臣居然真的打了,还追着打?!
这完全超出了大秦君臣的认知范畴。秦法严苛,君权至高无上。始皇威严,无人敢直视。别说拉皇帝缰绳、威胁告状,就是言辞稍有忤逆,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。至于臣子打皇帝?那是夷三族都不足以惩其罪的滔天大逆!
李斯喉咙有些发干,他完全无法理解那个北齐朝廷的运转逻辑。他偷偷抬眼去看始皇帝。
嬴政站在那里,面容如同冰山,没有丝毫表情。他的目光锐利如刀,仿佛要穿透天幕,看清那个叫高洋的皇帝脑子里究竟装了什么。良久,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荒谬……绝伦!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让所有人心脏一紧。
“为君者,不自重如此,与倡优何异?欲自寻死地,愚不可及!纳谏需有方,岂容臣子以幽冥之事相胁?此非忠直,乃挟持!至于令臣殴君……”嬴政摇了摇头,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污秽不堪的东西,“纲常尽毁,礼崩乐坏!此等君不君、臣不臣之状,竟出于一国之主?其国不亡,天理何在!”
他猛地转身,目光扫过战战兢兢的群臣,声音陡然严厉:“尔等给朕听清楚了!大秦,绝不容此等荒唐事!为君者,当威仪自重,谋国远虑,岂可效此狂悖小儿之行!为臣者,当恪守本分,直言进谏,亦需循礼守法,岂敢效此挟先帝以令今上之跋扈!今日天幕所示,乃乱政亡国之兆!凡我大秦臣工,当引以为戒,深耻之!”
“唯!陛下圣明!”群臣慌忙伏地叩首,心中皆道,北齐之事,匪夷所思,果然只有陛下这般雄主,方是正道。
汉,未央宫前。
刘彻先是瞪大了眼睛,随即爆发出了一阵大笑,笑得前仰后合,几乎喘不过气。“哈哈哈!好个高洋!好个赵道德!真是……真是让朕开眼了!世间竟有如此君臣!”
卫青和霍去病面面相觑,想笑又觉得似乎不妥。霍去病年轻,忍俊不禁:“舅舅,这皇帝……是不是这里有点问题?”他悄悄指了指自己的脑袋。
卫青低声道:“休得胡言。观其前期,能开国建制,非庸主。怕是后期……为酒色所伤,心智昏聩了。”
刘彻笑够了,抹了抹眼角的泪花,饶有兴致地说:“不过这赵道德,倒是个妙人。拉缰绳那一下,是忠勇。以先帝胁之,是急智。追着皇帝打……哈哈,怕是也被这昏君气糊涂了,索性豁出去了。‘何物人,为此举止!’骂得好!骂得痛快!”
汲黯在一旁,面色严肃,出列道:“陛下!此非可笑之事!君主治国,当持重沉稳,岂能如孩童般嬉闹涉险?纳谏之道,在于虚怀若谷,明辨是非,岂能因畏惧先人魂魄而赦免直臣,又岂能因一时悔悟而求臣子殴己?此皆非正道!北齐君昏臣戾,岂足为法?陛下当戒之!”
刘彻看了汲黯一眼,收了笑容,但眼中仍有玩味:“汲黯啊汲黯,你就是太严肃。朕当然知道此非治国之常道。不过嘛……”他摸了摸下巴,“这高洋虽荒唐,倒还有一点可取。”
“哦?请陛下明示。”汲黯不解。
“他怕他爹。”刘彻悠悠道,“可见其心中,尚有敬畏。哪怕这敬畏来得古怪。比起那些天不怕地不怕、自以为是的昏君,还算有救。当然,靠怕爹来治国,是笑话。但这赵道德,能抓住皇帝这点敬畏,冒死进谏,倒是个懂得‘劝谏之术’的。只是这‘术’,也太险了些,非寻常人可用。”
他又看向卫青:“仲卿,若是你在朕要冒险冲阵时拉朕马缰,朕大概不会杀你,但会不会让你打朕……那就难说了。”
卫青哭笑不得:“陛下说笑了。臣只会劝谏陛下勿涉险地,绝无殴君之念,亦不敢以先帝相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