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诗经·周南·汉广》:“南有乔木,不可休思;汉有游女,不可求思。汉之广矣,不可泳思;江之永矣,不可方思。” 画面是汉水岸边,男子遥望对岸,情思绵长却阻隔重重,含蓄哀婉。
《楚辞·九歌·湘夫人》:“沅有芷兮澧有兰,思公子兮未敢言。” 紧接着画面一变:主人公并非止于哀叹,而是开始用各种香草(荪、兰、芷、荷、椒、桂等)在水中构筑华美的宫室,迎接神灵(或所思之人)。想象奇诡,情感表达浓烈铺张,将个人情思升华为一场绚烂的祭祀仪式。
天幕还快速闪现了《九歌》中其他篇章:《少司命》的人神悲欢,《山鬼》的山林精灵之诡媚,《天问》对宇宙洪荒的磅礴诘问……光影交织,香草美人,神灵鬼魅,龙鸾云霓,构成一个光怪陆离、情感奔放、想象力无远弗届的瑰丽世界。
旁白总结:“《诗经》如厚土,质朴写实,含蓄节制,重群体伦理与日常情感。《楚辞》则如长天,瑰丽浪漫,激情澎湃,重个体抒发与超凡想象。二者共同构成华夏文明早期文学的壮阔图景。楚文化以其高度的主体性、独创性和艺术感染力,证明了其绝非“蛮夷”,而是与中原文化双峰并峙、各擅胜场的伟大文明形态。楚国在政治上的桀骜不驯,正源于此深厚而自信的文化根基。”
看到这里,万朝时空,尤其是那些文化昌明、注重文章辞采的时代,反应更为热烈和复杂。
**汉(武帝时期,续前)。**
刘彻眼中的兴趣更浓了。“《楚辞》…屈原…朕读其《离骚》,确感其文辞瑰丽,情感激荡,迥异于《诗三百》。‘路漫漫其修远兮,吾将上下而求索’,此等心胸气魄,非拘泥礼法之中原腐儒所能有。难怪楚人敢问鼎,其文心即具吞吐宇宙之志!”他本身爱好辞赋,身边聚集了司马相如等赋家,其赋作虽与楚辞风格不同,但那种铺张扬厉、想象宏富的特点,未尝没有受到楚文化余韵的影响。此刻天幕将楚文化提升到与中原正统并列的高度,让他对自己兼收并蓄的文化政策更感自豪。
司马相如等文学侍从更是看得心驰神往。“《楚辞》之想象,真可谓‘控引天地,错综古今’!”司马相如感慨,“其辞藻之富丽,意象之奇诡,为我等作赋开辟了无尽法门。原来这源头,在荆楚之间。”
汲黯等人虽仍对楚国的政治“悖逆”耿耿于怀,但面对天幕展示的如此灿烂的文化成就,一时也难以再用“蛮夷”二字简单贬斥,只能沉默。
**唐,长安城。**
这个文化极度自信开放的时代,对天幕展示的楚文化多样性抱以极大的欣赏和共鸣。
李白正在某处酒肆狂饮,抬头望天,看到“青云衣兮白霓裳”之句,拍案叫绝:“妙哉!此真吾之前辈也!楚人气象,果然非凡!某之‘霓为衣兮风为马,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’,正是从此中化出!”他对楚文化中那种超越现实、遨游天地的自由精神深感契合。
杜甫则更关注其情感深度与社会关怀,捻须沉吟:“《楚辞》怨诽而不乱,盖因情真而词切。屈原忠而被谤,发而为《离骚》,其心可鉴,其文可传。楚虽被视为蛮,然能出此等忠臣文化,焉能轻之?‘国风’缺楚,实乃周采诗之憾。”
白居易与元稹等在中唐倡导新乐府运动的诗人,则从中看到了文学反映地域风情、表达个体情感的多样性可能。“《诗经》有十五国风而无楚风,然楚声自存于《楚辞》,别开生面。”白居易对友人说道,“可见文章之道,不在是否合乎‘正统’,而在是否发自真情,是否具有独特生命力。楚文化于此,足为后世师。”
普通文人百姓,则被《楚辞》中那些奇幻的画面和热烈的情感所吸引,觉得比起《诗经》的含蓄,别有一番动人的魅力。茶楼酒肆间,关于楚辞意象、楚地巫风的讨论一时成为热门。
**宋,汴梁。**
文人士大夫阶层对天幕的反应更为理性与学理化。欧阳修、苏轼等人本身对《楚辞》有精深研究。
苏轼看到“射天狼”之句与自己词作的关联,不禁莞尔:“不错,不错,原来苏某之词,亦承楚人余烈。”他转而严肃对弟子们说:“观天幕可知,文化之盛,非必源于中原正统。楚地处南,兼收并蓄,巫风炽烈,山川奇秀,故能孕育出《楚辞》这般瑰丽深挚之文。其敢于标新立异,自成一家,此种文化自信与创造力,尤值得我辈思之。文章最忌雷同,当如楚人,各尽地域之胜,各抒性情之真。”
理学家如二程、朱熹的弟子们,则心情复杂。一方面,他们不得不承认《楚辞》的文学成就极高;另一方面,楚文化中浓郁的巫鬼气息、个人情感的极度张扬,与理学“存天理,灭人欲”、“温柔敦厚”的诗教观念颇有抵牾。有弟子问:“先生,楚辞虽文采斐然,然其多言鬼神,情感激越,近乎‘淫哇’,是否不合诗教?”
朱熹(假设在场或其后听闻)可能会这样回答:“《楚辞》出于忠臣屈原,其情虽激,其志则洁,故圣人亦有所取。然其中巫觋之言、怨怼之语,学者当明辨之,取其忠贞之志,去其荒诞之情。至于楚人文化,自成体系,固有其长,然终究未若中原礼乐文明之纯正中和。天幕并称《诗》《骚》,乃就文学言,非谓其文化地位等同。”
**明,南京/北京。**
朱元璋出身底层,对文化雅事不甚热衷,但他对“实力”和“正统”非常敏感。看完天幕,他对朱标说:“这楚国,地盘大,兵强,文化也自成一套,难怪不把周天子放眼里。什么‘我蛮夷也’,不过是找借口不守规矩。不过,最后不还是被灭了?可见光有文化、能打仗还不够,还得有天时、地利、人和,更要有正确的治国之道。咱大明,既要武功赫赫,也要文治昌明,但最重要的是规矩!不能学楚国那样没大没小,虽然…嗯,那份不服输的劲头,倒也不是全无用处。”
刘基、宋濂等文臣则从文化角度思考。宋濂道:“楚文化确为中华文明重要一脉,其辞赋之美,鬼神之奇,山川之丽,丰富了华夏文学宝库。然其政治上的僭越,不可效法。我朝当承中原正统礼乐文章,同时博采各地文化精华,譬如楚辞之瑰丽,亦可为诗赋创作之资。” 明朝官方推崇程朱理学,文化政策相对保守,但对前代文学遗产的整理和研究并不排斥,《楚辞》始终是文人必读。
**清,北京。**
满洲贵族初看天幕,对“蛮夷”一词格外敏感。康熙皇帝玄烨(假设成年后观看)沉吟道:“‘我蛮夷也’…楚国以此自外于周礼,反成霸业。可见‘夷夏’之辨,有时不过是势强弱势的说辞。我朝起自满洲,入主中原,若论本源,亦非中原正统。然朕奉行中华道统,学习儒家经典,治理天下,四海宾服,谁又敢以‘蛮夷’视之?楚国旧事,足证文化可习,德政可服,实力可畏。三者兼备,则‘蛮夷’可进于‘华夏’。”
纪昀、戴震等汉臣学者,则更专注于楚文化的学术价值。乾隆时期编纂《四库全书》,《楚辞》类着作收录颇丰。天幕的展示,印证了他们整理研究楚文化典籍的重要性。“楚辞之学,关乎上古南方史地、民俗、神话、语言,其价值绝不亚于中原经史。” 有学者如是说。而清朝对多民族文化的实际统治经验,也让他们对楚文化这种“非正统”但强大的地方性文化,有着比前代更深入的理解和某种程度的“同情”。
天幕最后,将楚国的政治硬实力与文化软实力统合呈现:一边是楚军旌旗、问鼎场景,一边是《楚辞》文字流淌、巫舞祭祀画面、奇诡的自然风光。最终定格在“楚”字之上,这个字仿佛兼具青铜的冷硬与漆器的绚烂,篆文的古朴与鸟虫书的飞扬。
文字浮现:
“地僻称雄,非徒武力。”
“辞瑰耀宇,自铸精神。”
“蛮夷乎?华夏乎?江河所汇,皆我中华。”
天幕隐去。
万朝时空的议论却达到高潮。楚国,这个在正统史书中常常以“僭越”、“蛮荆”形象出现的诸侯国,通过天幕的立体展示,呈现出其复杂多元的面貌:它是军事上的巨人,政治上的挑战者,更是文化上的独创者。它迫使各个时代的人们重新思考“华夏”与“蛮夷”的边界、文化多样性与统一性的关系、实力与礼法的轻重。无论是欣赏其文化瑰丽,还是批判其政治悖逆,抑或是深思其存在背后的历史逻辑,楚国的故事,如同其流传下来的《楚辞》一样,在万朝的历史长河中,激荡起深远而复杂的回响。许多身处边地或文化上自觉“非正统”的族群政权,或许更能从中看到某种跨越时空的共鸣与激励。而中原核心区的统治者与文人,则不得不正视这样一个事实:中华文明的博大与灿烂,从来就包含了如同楚文化这样,源自“边缘”却光芒四射的组成部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