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,并非所有人都如此激昂。博士淳于越(儒家代表)面色发白,颤声奏道:“陛下……商鞅之法,刻薄寡恩,焚书禁言,刑戮过甚,渭水尽赤,岂是仁政?其本人亦遭车裂,不得善终,岂非天道好还?天幕亦言‘埋下严暴伏笔’……”
“住口!” 秦王(或李斯代)厉声喝止,“迂腐之见!当此大争之世,列国环伺,非强力不足以自存,非变法不足以图强。儒生空谈仁义,能当魏武卒之锋?能御匈奴之骑乎?商君之法,使秦由弱转强,由强至霸,终至一统,此乃不世之功!些许严苛,乃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,何足道哉!至于其个人结局,功成身死,乃时势使然,无损其法之光辉!传旨,将商君变法之事迹及成效,广布天下,令吏民皆知大秦富强之由,法度之重!”
秦王的反应,充满了对商鞅变法的全面肯定与继承决心,这也正是后世秦政“以法为教,以吏为师”的鲜明体现。
汉,长安,未央宫。
汉武帝刘彻神色凝重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。他身边,董仲舒、卫青、主父偃、桑弘羊等重臣,也是各有所思。
“商鞅……真乃千古少有之铁腕能臣。” 刘彻缓缓开口,“其变法之彻底,执行之果决,成效之显着,确令人惊叹。废井田,奖耕战,行县制,统一度量……这些举措,我大汉立国以来,亦多有借鉴,如削弱诸侯、盐铁官营、算缗告缗,乃至对匈奴用兵之赏罚,其中皆有商君法家精神的影子。”
大司农桑弘羊主管财政经济,对商鞅的“重农抑商”、“统一度量”最为关注,他点头道:“陛下所言极是。商鞅使民力尽归于农战,虽过于极端,然于资源匮乏、强敌环伺之秦国,确是迅速积聚国力的不二法门。其统一度量衡,便利国家征收赋税、调配物资,此制我朝亦承袭而改进之。法家之术,于集财富国,确有实效。”
大将军卫青则从军事角度道:“二十等军功爵,打破世袭,使士卒有盼头,将领凭功进,确能极大激励士气。我朝对抗匈奴,赏赐军功亦是不遗余力。然商鞅之法,将军功简化为斩首计数,恐易滋生杀良冒功,且过于崇尚暴力,与我朝兼施教化、以王道怀柔远人,有所不同。”
儒家代表董仲舒眉头紧锁,终于出列,声音清朗而带着批判:“陛下,商鞅之术,可谓强秦,然不可谓治秦,更非治国平天下之正道。其法严刑峻罚,连坐苛酷,使民战栗,道路以目,何谈仁爱?焚诗书,坑儒士,灭绝文化,背离先王教化,此乃率兽食人之政也!秦虽一统,然二世而亡,正是此等刻薄寡恩、不修仁德之必然结果!天幕亦言‘埋下严暴伏笔’,实为至论。臣以为,我大汉当尊崇儒术,行仁政,施教化,方是长治久安之道,切不可效法商鞅之苛暴。”
主父偃则持折中看法:“陛下,董公所言儒家仁政,乃守成治平之大道;桑公、卫将军所言法家实效,乃进取图强之利器。窃以为,治国如烹小鲜,需文武之道,一张一弛。对外征伐、整顿财政时,需用法家之锐利果断;对内安抚、教化百姓时,当用儒家之宽厚仁爱。商鞅变法,可取其实效精神,然须去其极端残酷之处。譬如其军功爵制之激励,可学;其连坐滥杀之风,当戒。”
刘彻听着各方争论,沉吟良久。他本身是“霸王道杂之”的践行者,既用儒术装饰门面、统一思想,又行法家之术加强集权、聚敛财富、开拓疆土。商鞅变法,对他而言,更像是一面极端却清晰的镜子,映照出法家手段所能达到的强效与所带来的隐患。
“诸卿所言皆有道理。” 刘彻最终道,“商鞅变法,乃特定时势下之特殊产物。其强国之术,确有可参详之处,尤以赏罚分明、令行禁止、富国强兵为要。然其摒弃教化、专任刑法,确非长久之道。我大汉,当取其精华,去其糟粕。外儒内法,礼法并用,方为正途。传旨,将商鞅变法之得失,令博士官详加论辩,记录在案,以为后世治国者鉴。尤要使太子及诸皇子知晓,为政不可一味仁弱,亦不可专尚严酷,需知权衡变通。”
唐,贞观朝。
李世民与群臣观看天幕,气氛颇为严肃。经历了隋末动荡,又开创了“贞观之治”,唐朝君臣对于“治国之道”有着更为成熟和多元的思考。
“商君变法,真可谓大刀阔斧,雷厉风行。” 李世民感叹道,“其魄力与成效,令人惊叹。若非如此彻底之变革,秦国恐难脱西陲僻陋之境。其‘废井田,开阡陌’,解放民力,发展生产;‘奖励军功’,打破贵族垄断,激发尚武精神;‘推行县制’,加强中央掌控,此等举措,确为强国之基。”
房玄龄道:“陛下,商鞅之能,在于洞察时弊,并敢于以铁腕破旧立新。其法条清晰,赏罚分明,尤重实效,能使举国之力聚焦于耕战二事,短期内收效极巨。此等‘集中力量办大事’之思路,于国家危弱、亟需振作之时,或有其借鉴价值。”
杜如晦则更关注其弊端:“然其法太过严苛,弃教化而任刑罚,‘弃灰于道者黥’,连坐酷烈,动辄刑杀,使民畏法如虎,而非敬法知礼。此乃以民为工具,非以民为本。秦统一后,将此极端战时法制推至天下,不施仁义,终致民怨沸腾,土崩瓦解。此乃前车之鉴,我朝当深以为戒。”
魏征肃然道:“陛下,商鞅之术,可救一时之急,难成百年之安。治国之道,在德不在刑,在教化不在威慑。太宗皇帝以仁德化民,轻徭薄赋,任贤纳谏,方有今日四海升平、万国来朝之盛况。若效商鞅,徒以严刑峻法驱民,纵可强兵足食于一时,然民心离散,根基不稳,一旦有变,祸不旋踵。孔子曰:‘道之以政,齐之以刑,民免而无耻;道之以德,齐之以礼,有耻且格。’此乃万世不易之真理。”
李世民颔首:“玄成之言,深得朕心。商鞅变法,如同猛药,可治沉疴,然药性酷烈,伤及根本。我大唐立国,当以隋亡为鉴,以秦亡为镜。需知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。法制不可废,然须简约公正;刑罚不可弛,然须慎用;富国强兵乃要务,然须与民休息,施以教化,使百姓安居乐业,心向朝廷。商鞅之法中,如统一度量、健全县制等具体行政措施,可择优而用;但其极端严酷、摒弃教化的核心思想,则绝不可取。将此番议论,载于史册,令后世执政者明辨之。”
宋,汴梁。
宋太祖赵匡胤与赵普、赵匡义等人,对商鞅变法的看法,受其“重文抑武”、“与士大夫治天下”的国策影响,批判多于肯定。
赵匡胤皱眉道:“这商鞅,行事也太过酷烈。连坐之法,使邻里相疑;刑戮过重,有伤天和;焚烧诗书,更是断绝文脉。秦虽借此强盛,然其国祚之短,暴政之名,皆源于此。可见治国,不可专恃严刑峻法。”
赵普道:“陛下圣明。商鞅之法,乃极端功利之术,一切以富国强兵为唯一目标,将百姓视为耕战工具,无视其教化与福祉。此等治国理念,与我朝‘仁厚立国’、‘重文教’之策截然相反。我朝强干弱枝,收兵权,重科举,兴文教,虽武功或不及汉唐,然文化昌明,社会安定,士民安乐,此乃长治久安之象。商鞅之术,实不可效法。”
赵匡义也道:“皇兄,商鞅变法成功,亦有其特定环境。秦国僻处西戎,文化落后,旧贵族势力相对东方六国为弱,故能强行推行。若在中原文物繁盛之地,如此激进酷烈之变法,必然激起剧烈反抗,难以成功。我朝立国基础,在于赢得士大夫之心,若行商鞅之法,无异于自毁长城。”
赵匡胤点头称是:“不错。打天下或需霸道,治天下还需王道。商鞅是打天下、强兵争霸之才,非治天下、安百姓之臣。我大宋,当以仁孝治天下,以宽厚待臣民。商鞅之事,可作史鉴,知其厉害,更坚定我朝现行国策。传于史馆,评述商鞅变法,当着重批判其严酷寡恩,彰显仁政之可贵。”
明,南京(应天府)。
朱元璋的反应则更为复杂和务实。他出身底层,深知民间疾苦,也深恶贪官污吏、豪强不法。同时,他又是开国雄主,需要强有力的手段巩固统治、恢复生产、震慑宵小。
“商鞅这小子,手段是狠了点,但有些法子,确实管用!” 朱元璋摸着下巴,看着光幕上“奖励耕织”、“废除世卿世禄”、“推行县制”等内容,眼中露出思索之色,“你看,他把那些光吃饭不干活的贵族特权给废了,谁有军功谁上位,这个好!让老百姓好好种地,多打粮食的受奖,偷奸耍滑的受罚,这个也对咱心思!把天下分成县,直接派官去管,不让地方豪强割据,这个更是说到咱心坎里去了!”
马皇后提醒道:“重八,可他那些连坐法,动不动就砍头,太残酷了。还有焚烧诗书,这也不是圣君所为。”
朱标也道:“父皇,商君之法,可使国富兵强于一时,然过于严苛,不近人情,恐非长久之道。秦二世而亡,便是明证。”
朱元璋哼了一声:“咱知道!咱又不是要全学他。咱是说,他有些点子,可以拿来用,但得改一改。比如,鼓励耕种,打击游惰,这没错吧?比如,官吏犯法,严惩不贷,这也没错吧?比如,加强中央,控制地方,这更没错吧?至于连坐……嗯,对谋反大逆,可以用一用,但不能滥及无辜。诗书嘛,该读还得读,但不能光读死书,不干实事。咱大明,要有咱自己的法子!”
他顿了顿,对朱标和众臣道:“商鞅变法,给咱提了个醒。治国不能光讲仁义道德,也得有严刑峻法兜底,尤其是立国初期,乱世用重典。但也不能一味严酷,得让老百姓有条活路,有盼头。咱的《大诰》,就是既讲道理,也定严刑!你们都给咱好好琢磨琢磨,怎么把商鞅那些有用的法子,变得合情合理些,用到咱大明的治理里头。尤其是清查户口田地、整顿吏治、鼓励农桑、军功授爵这些,可以仔细参详参详!”
徐达、李善长等文武大臣连忙应诺。朱元璋显然是从极度实用的角度,看待商鞅变法,取其“术”而警惕其“道”,试图将其部分措施融入自己的统治体系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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光幕的冷光,在各朝或激昂、或批判、或深思、或借鉴的复杂反应中,缓缓消退,隐入天际。商鞅变法这场深刻影响中国历史走向的重大改革,其核心内容、凌厉手段、显着成效与潜在隐患,如同一块巨大的多棱镜,在万朝时空折射出截然不同的光芒。
法家视之为圭臬,儒家斥之为苛政,君主从中看到强权与效率,士人从中感受压抑与恐惧,百姓或许看到秩序与机会,亦承受其严酷。不同时空、不同立场的观看者,基于自身的理念、利益与时代需求,对商鞅变法做出了迥异的解读与评价。
而这一切争论与思考,都围绕着那个核心问题:一个国家,究竟应以何种方式走向强大?是专任法术,追求极致的效率与强制;还是崇尚德化,兼顾秩序与仁爱;抑或寻求某种平衡与变通?
天幕已逝,但“商鞅变法”这个命题,连同其带来的震撼与思索,却长久地留在了万朝时空的治国理政 disurse 之中,成为后世不断回溯、争辩、扬弃或汲取的思想资源。秦国的崛起与速亡,似乎都为这场旷世变法,写下了最复杂、最沉重的注脚。